2019年11月8日 星期五

「所謂思索虛構,那才是作家真正的痛苦所在吧」——《人間失格:太宰治和他的女人》

《人間失格:太宰治和他的女人》(No Longer Human,蜷川實花導演,2019)
       「對自己日常生活自戀的人,才會寫那種像日記一樣的玩意。那樣對不起讀者,所謂思索虛構,那才是作家真正的痛苦所在吧。說穿了,你們只是懶惰,於是狡猾地敷衍了事罷了。因此,你們批判那些用生活寫作的作家,才是真正的落井下石。……於你,我厭煩的,還有一樁。那就是你完全不懂芥川的苦惱。被埋沒者的苦悶。軟弱。聖經。生活的恐怖。敗者的祈求。你們甚麼都不懂,卻似乎對無知的自己頗為自豪。天底下有那種藝術家嗎?只知道俗世智慧,談不上任何思想。……你的文學中,說穿了,沒有任何傳統。契訶夫?別開玩笑了。你根本甚麼也沒讀吧。不讀書,證明此人不孤獨。……誰罵我我就罵誰,這場筆戰我奉陪到底。」——〈如是我聞〉太宰治

        劇本寫得尚算直接、充實,人物本身已吸引(除了太宰治和三位情人,還有那位年輕編輯,與及一出場全院即發笑的三島由紀夫),演員表現也出色,雖說不無瑕疵,也頗有點獵奇刻意,總算掩蓋了導演的不足,成品意想不到地耐看,不像預告片般「刺激」(以為只是借情色片段與作家對罵譁眾取寵),也沒有文人電影常有的呻吟自嘆死唔斷氣的毛病。反過來說,其實蜷川實花也許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才華在於敘事(特別是女性的心思,如那倔強/堅韌/怪怨中浮現的情感波動;宮澤理惠與二階堂富美表現尤佳),而非整色整水(例如夜祭裡太宰治看見的恐慌幻覺,又或片末他寫《人間失格》時的海底畫面,都很庸俗,沒有甚麼想像力,反而像結尾那水底一醒所表現的人物曖昧性和象徵義,應該是編劇的功勞)。正如太宰治所說的,思索虛構是痛苦的,導演善於加工,個人的虛構就相對遜色了。


        不過,無論電影有何得失,大家是否認同編導寫太宰治的角度,也不論太宰治其人如何複雜奇特,怎樣使人對他愛恨分明,電影也成功寫出了他對寫作的執念、創作的不易,將個人的放蕩肆縱與文學上的嘔心瀝血成功給合,使人有興趣捧書閱讀,不會像只拍幾場伏案寫作又或讀幾段名言金句就以為可令人感到寫作之苦樂的三流劇作一般。片名雖是《人間失格》(據說他寫書的七年前已在蘊釀,不知他原初的構想和最終的成品,有多少差異?),但看完電影,我其實最想讀的不是這本「傑作」,而是影片提到的其他名作,包括他過身後才出版末章的〈如是我聞〉,還有從坂口安吾(藤原龍也飾)提點的角度看《斜陽》啊(不是「一個女人被拋棄」,而是「一個女人拋棄社會」的故事),可惜(也是聰明地)影片只以暗場交代了志賀直哉與川端康成的出場,未能看到文豪交鋒的場面呢,哈哈哈。

        又,影片不時提到物價,太宰治給了靜子一萬日圓換取她的日記,說這可讓她獨自生活一年,而富榮去買毛蟹為情郎做菜,要一千日圓,老闆說這足夠她吃一個月了。這兩個數字對照起來也很合理。不知日本戰後的物價是怎樣的?買一本平裝版小說,要多少錢?太宰治夜夜笙歌,大宴酒友,是自己埋單,所以才債台高築?求文學與求銷量也不矛盾,他(及當時的暢銷作家)收到約多少版稅,而他自己的屋租又要多少?由此出發,當時東京的作家生活與生活環境,幾筆就帶了出來呢。

        又又,其實相對於「太宰治和他的女人」,我更有興趣看的是客串的壇蜜和小栗旬,呃,不,太宰治探索人生、人體的奧秘……(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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