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1日 星期日

一部智能電話,如何拍出精準俐落的佳作?——《瘋.魔》(Unsane)

《瘋.魔》(Unsane,dir: Steven Soderbergh,2018)

        史提芬蘇德堡上年以《盧根急轉彎》(Logan Lucky,2017)嘗試新的集資、拍攝、發行模式,今次繼續搞搞新意思——首次挑戰恐怖片類,僅以一部 iPhone 7 Plus,約一百萬美金成本(只怕和亞洲乃至港產恐怖片相差不多),就拍成這部新作。《盧根急轉彎》隨意揮灑、遊刃有餘,《瘋.魔》就更是動刀甚微而乾淨俐落,荷里活導演有這份功力者,兩手數得出來,新導演們要好好學習了。

        據知有不少觀眾不太欣賞《瘋.魔》。是的,荷里活向來有以牢獄和精神病院批評制度暴力、追求思想自由的傳統,《瘋.魔》講女主角莫名其妙被關進精神病院逼令她接受治療,最後卻落入一般驚悚片窠臼,是有點浪費題材;同類電影多會就何謂正常何謂瘋狂的模糊界線做文章,蘇德堡欲揭露新興的治療/自療中心與借保險業制度漏洞(或與之勾結)以「病」為名搾取利益的問題,本來可以從知識與相應的權力(誰來監督?影片只交了給記者角色)多作發掘,但《瘋.魔》因為寫女主角為逃避跟蹤狂而神智不清,後段變成了對決跟蹤狂的追逐戲,於此也無深入探討。如果追求劇情創意、題旨深遠,本片確只是平平而已。
        可是《瘋.魔》好看的地方不在內容,全在導演功力。不知何故,今天我們入場看電影,總是要求多多(大概是因為票價不便宜,也習慣了被影像包圍,特別貪新忘舊),故事必須新奇,不然也要整色整水,若拍得平實簡單,就說只像電視電影,卻不懂得欣賞流水作業也有流水作業的難能可貴處(如看名廠汽車,看的是不只是流線型華麗車殼,其精準的內部結構,想像一下設計師的精密頭腦、作業線的流暢工序,那才是美),而導演若能馳騁其間,磨練技巧以簡馭繁,那就是功力。荷里活在四五十年代大量拍攝低成本片長短的 B 級片,提拔出不少片廠大師(那時候一張戲票可看兩套電影,那就是所謂的「double feature」,當時觀眾也習慣一晚看兩套戲,這類 B 片多屬類型片,如西部片、恐怖片、黑色電影,往往作為正片放映之前的前菜。今天「B 級片」彷彿成了惡趣味題材的代名詞,這當然是誤解,正如 Cult 片也常被曲解、窄化),如今 Netfix 一類平台大熱、獨片製作發行成熟,除了改變電影製作的模式,也應當是這類低成本作品的復興——既然觀眾對影視作品需求殷切,就更應簡約劇本、輕省規模、少用明星、大量製作、快捷完成,這不代表粗製濫造,而是更考導演的場面調度能力。蘇德堡這次嘗試恐怖片,就是以這樣的 B 片思維去操作的。
        如何以智能手機鏡頭講故事?《跨性有話兒》(Tangerine,2015)的題材和勇氣可嘉,但成本極低(只十萬美金),仿紀錄片形式,多用跟拍而少加雕琢是刻意也是必要,這是一類作法;《瘋.魔》則是另一類作法——每個鏡頭的構圖都預先準確安排,捨棄 zoom-in、zoom-out 等常見電影語法,減少無意義的鏡頭移動(現在許多電影即使是拍普通文戲,每個鏡頭都要或 pan 或 tilt 的動一動,配合樣板式配樂,保持「動」感,其實是非常懶惰的做法),純以多機位而短準俐落的鏡頭組合敘事,這直如看高手寫楷書,筆筆都工整分明、入木三分——看看女主角在片初於街頭打電話給母親,收線後之後蘇德堡一連五個鏡頭,五個不同角度的機位(類近以上兩圖),或遠或近,展現她緊張不安的心緒與質疑被跟縱的詭異感,雖是匆匆數秒之事,卻無草率、生硬或累贅之態(不是炫技,也非無謂,且絕不似是在現場到處抓拍貪圖大量 coverage 再到電腦剪接台隨意組合嘗試的效果),可以想像蘇德堡在現場是如何機動而有效率(有影評人就謂 “While each shot setup has a formal precision that is unmistakably the work of its director, the film nevertheless finds Soderbergh working in a fresh mode")。蘇德堡又以 1.56 : 1 的非闊銀幕畫面、常以微仰角拍攝(稍稍拍到天花板)和壓縮前後景(或在前景放置物件、或讓鏡頭貼近前景人物,放大對比)的方法營造幽閉壓逼感(一如本文下圖展示的),即使劇情頗有荒謬不通處,緊湊的節奏和空虛的畫面依然令人透不過氣,到關鍵處才以簡單的疊印和濾鏡增加詭異的視覺效果,經濟而精妙。在這局限之內,蘇德堡還是試了幾手大幅度移動的長時間鏡頭,例如女主角幾度被拖回病房、她和跟縱狂在長廊的追逐之類,他大概是想試試如何用 iPhone 及相關儀器做一般 Steadicam 的效果吧,可見他的實驗性格。還是一句,創作電影,故事很重要、極重要,但更重要、最重要的是如何以影像表達故事啊。
        蘇德堡這般紮實的 precision,正是現在的導演們亟需學習、鍛鍊的,也是值得更多觀眾明白和欣賞的。刻意追求破格或自命關懷的導演/電影,其實只是自我感覺良好而已。從前曾說路蘭(Christopher Nolan)一類導演尚未臻真正一流,不是否認他們有鮮有人及的題材創意和執行能力(這方面必須肯定),而是在調度上尚未達到這樣的 precision。《瘋.魔》好看,絕對是名家示範作(說是「佳品」,一般觀眾也許仍有疑惑︰這就如讓今天的觀眾看四五十年代的 B 片,沒有導讀,沒有脈絡,就不易領略其或精巧或創新的妙處)。這類影片和製作模式,讓新舊導演多有機會試驗、參與就好了(這成本在美國市場不難收得回來且有錢賺),總會有導演能因此而脫穎而出的。這樣實淨可觀的低成本商業娛樂電影,一個月至少有四五部,工業生態才健康啊。

        ◆謹以此篇和應談晉霖〈《瘋 · 魔》:你會如何拍攝恐懼?〉一文。

        ◆看過《瘋魔》,不妨讀讀這篇文章(A Brief History of Movies Shot With Phones by Max Covill),重溫以智能電話拍電影的短短歷史。原來這個「類型」最早可數到莎莉波特(Sally Potter)的《名模在爆料》(Rage,2009),那時候外媒還稱之為 “Naked Cinema”,宣稱全民可拍片的時代終於到來(智能手機比數碼攝影機更普遍、輕便,還可下載不同的應用程式剪輯做效果)。之後有名的作品當然要數到上文提到的《跨性有話兒》。這篇文章倒沒說到伊朗名導演巴納希(Jafar Panahi)的《這不是電影》(This is not a Film,2011),智能電話拍電影,從此也可成為向壓逼說不、衝破強權限制的利器。手機拍攝的電影終將大行其道,大家又準備好了麼?磨拳擦掌想一試身手了?手機電影會發展出怎樣的敘事手法、視覺風格、發行模式呢?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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