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8日 星期四

The Press was to Serve the Governed, Not the Governors——《戰雲密報》(The Post)


       《戰雲密報》當然是好戲,史匹堡敢言的勇氣在這個年頭彌足珍貴,電影守護真相與民眾知情權的精神、對女性的地位和貢獻的尊重、宣揚要對權貴與謊言說不的信息,雖嫌過於政治正確、斧痕明顯(像結尾在法庭中竟有於政府任職的黑人少女為郵報女主人叫好,之後更有女群眾夾道歡迎她得勝),畢竟是本年度人心所向的追求,“the press was to serve the governed, not the governors”,大義凜然,對照香港日漸沉淪的政治環境,威權的滋長與傳媒的墮落令人歎息,這部戲就顯得更加當頭捧喝,可惜現實處處都是共謀,只能死守頑抗了。

真實中的 Katharine Graham 與 Ben Bradlee

        雖然如此,《戰雲密報》在主題上無疑值得表揚,影評卻非毫無保留地讚賞。問題不在於觀者對影片的意識形態的接受程度,又或故事淡化了《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在揭秘事件上的主導地位與重要貢獻,而是在於史匹堡的調度表現。不少觀眾大讚史匹堡流麗而多變的手法、各演員教材級的演出,然而也有好些論者認為史匹堡流於公式,每場戲的設計精準得來卻乏新意,一眼就看得出。

        先不說開首那段規模不大、實感不強而顯得無甚必要的越戰場面,真正定調的是接下來洩密者自偷取文件到秘密影印的段落,這場戲相當希治閣(Hitchcockian),畢竟史匹堡自言這是他真正第一次拍 political thriller,那從文件、櫃鎖或手部特寫帶起的流暢的 follow-up shots、將連串動作精準切成幾個短鏡頭的剪接、多角度呈現主角焦慮不安/旁人神秘難測的眼神表情,以至明暗對比強烈的燈光,史匹堡都運用得相當純熟,此外洩密者走到機關大門前突然停下來若有所思的「延宕」,懸疑感計算得也很準確。說到「延宕」,全片運用之多,也很難不令人留意,例如湯漢斯在戲中第一次造訪梅姨家,明明是很緊急的討論,史匹堡就刻意以梅姨孫女的皮球打斷對話,將節奏頓一頓,又如郵報眾人得到密件後在湯漢斯家中趕工同時高層們在緊張決策的時候,湯漢斯女兒就不時穿插「賣」果汁和三文治。這兩個小設計都為影片豐富了「家庭」的元素(史匹堡招牌),也為節奏增添了變化,這些都是影壇老手自然反應般的嫻熟手法了。
        倘若僅以上述兩三處小節批評史匹堡拍得公式,未免太過嚴苛,而且當這份密接與延宕的技巧發揮到極致,就如郵報眾高層以電話辯論的一場,鏡頭既密且快,間以梅姨遲遲不發一言的臉部特寫,從遲疑到堅定,變化精彩得不得了,但整體上的機械、人工觀感是累積的,重點源於史匹堡處理這個題材的態度,而非個別場面是否厲害。看《戰雲密報》,很難不想到其參考對象(同時也可視為下集)的《驚天大陰謀》,兩套戲連角色都有重覆(都涉及《華盛頓郵報》),但史匹堡和阿倫柏古拉的處理完全不同。誠然,《驚天大陰謀》講水門事件,有強烈的查案性質,某幾場戲甚至帶出死亡的威脅,驚悚意味濃;《戰雲密報》偵訊的篇幅不多,主力講的是兩主角在報館生死/記者天職、公民良知/政圈友情、家族傳承/入獄危機等等個人的掙扎,強要分辨,則可說前者偏對外後者重向內,主題雖然相近,本質卻有不同,導演的處理自然也有分別。史匹堡重視的是表現湯梅二人的心理,時時刻刻用各種手段標出兩人的重要性,而且他總以「電影世界」的眼光去看歷史、現實和生活,故此他的人物全是「明星角色」,必須是被注視的,就如有 spotlight 般追蹤照著;阿倫柏古拉相對平實、冷靜、慎密的取態,多以平等、遠觀的鏡頭去看一眾專業記者的行動,角色縱有主次之分,卻是各司其職同樣重要,而且他們縱是「英雄」,在邪惡的大局中終究仍是小人物,影片刻劃的勇氣目的不是為了給角色套上光環,反而想突出的是政局的壓抑和齷齪。

左︰《驚天大陰謀》(All the President's Men,dir: Alan J. Pakula,1976)
右︰《戰雲密報》(The Post,dir: Steven Spielberg,2017)

        看幾幅擷圖就清楚了。同樣是精心擺放人物的構圖(得承認兩者同樣精彩),在《戰雲密報》的高潮戲(圖 7),史匹堡始終要眾人團團圍著梅姨,又將梅、湯左右對立,突顯的是兩人的左右為難與決策角色,阿倫柏古拉的群戲很少刻意在畫面中框出要角,多以對白、動作顯出性格(如圖 2 中總編高放的二郎腿),並且他少用特寫不停對剪,傾向以長時間鏡頭讓角色交談(史匹堡這圖 7 其實只維持了一瞬,這場戲他用了很多機位)。史匹堡拍群戲喜歡加入各種小元素突顯主角的存在,例如郵報初收到密件的一場(圖 6),遞件的低級職員緊張兮兮在後站著(這刻意設計的小節又令人想到小孫女的皮球了,有趣味,但乾癟),湯漢斯等人英偉在前,阿倫柏古拉則沒有那麼強調深淺對比(如圖 1),幾把聲音同樣重要。圖 3 與圖 8 同樣是兩部戲接近終結前主角們吐露肺腑的對話,阿倫柏古拉靜觀,史匹堡緊貼,若不太喜歡看「感情戲」的話,史匹堡難免會令人感到太戲劇化了(這不代表阿倫柏古拉不喜、不善經營戲劇張力,詳見拙文以《焦點追擊》作對照的分析)。至於圖 4、5 與圖 9、10 的對照,則可看出兩位導演處理政治的態度——阿倫柏古拉的記者始終在鎂光燈後默默耕耘,希望可推倒霸佔大位的惡政(以居前佔大半畫面為喻),個人重要,但傳媒的整體力量更重要(以「大」電視象徵呈現);史匹堡則是人物為先,一間報館的團隊足以排壓(圖 9)、幾個英雄的力量足以圍攏(圖 10)強權,改變時局。誰較為高明?這就看觀眾的個人喜好了。可是從《驚天大陰謀》到《焦點追撃》(Spotlight,2015),這類政治題材,觀眾似乎都傾向平實的拍法,而非變化多端的調度,故此史匹堡精彩熟練的戲劇套路,難免令人感到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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