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3日 星期二

抱著「醉生夢死」的懷念看肯定會失望,想去「see you tomorrow」地觀賞就不用再留戀——《擺渡人》


        先推薦兩篇好文章,讀了我的胡說八道就更顯得微不足道了︰

        1、李薇婷〈其實你幾時先化?──《擺渡人》王家衛為香港擺的渡

        2、朗天〈擺渡人的自詡與不見

        以下八點,有點不知所云,論點其實重重覆覆,扼要言之︰《擺渡人》不爛,當然也談不上很好,但若能開懷細看,其實也挺有意思的,是何感覺,就看觀眾樂觀還是悲觀了︰

        一、我沒有李薇婷推想得那麼遠,也沒有那麼樂觀,但我仍願意借這部影片,去想像那個在《2046》和《一代宗師》中已經走到盡頭的王家衛,能夠在日後找到新出路重生,即如李薇婷說的「王家衛以《擺渡人》的諧謔風格來進行大量的戲仿,包括戲仿九十年代的王家衛,也許就是要告訴世人,『乜你唔化啊?我一早渡左。』」我一直覺得,王家衛能說的,在《東邪西毒》中張曼玉低吟自憐的那個鏡頭、張學友帶著妻子跨過那個山頭時,就已經說完了;《擺渡人》是喜劇,故事中再頹廢的人,都很快能重新振作了,逝去的已然逝去,陳奕迅背著結他上台、梁朝偉托起黑超轉身,其實精神面都很洪七公。我不知道王家衛跨過那個山頭後會變成甚麼,但當《你的名字。》已將「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化成輕巧甘甜的青春故事,後來者無論是回去那所謂「逝去的武林」(而我一直不覺得那真是李仲軒、徐皓峰所欲言說的世界)還是乘未來鐵道走往未知的二零四六,都不容易翻出新變或可滿足觀眾的期待了。《擺渡人》絕對不應該是答案,但希望會是個起航的開始。
        二、影片中段幾個「中年人」突然興起打爛仔交,背景響起《男兒當入樽》主題曲,觀眾感到突兀,但我不至於反感,我想不少七八十後還是有共鳴的。有趣的是,他們打爛仔交,不過是種發洩,打到皮崩額裂,其實是「得啖笑」,並不是甚麼覺醒,最終還是得面對當下才能繼續向前。對照現狀,憶舊彷彿是種時尚,但那不過是種發洩、安慰,並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正如陳奕迅穿上舊皮衣,人還是那麼頹廢,而金城武修好拳皇街機,也沒法即時喚醒前女友。這不是要否定回憶、懷舊的價值,那是好事啊,但怎樣轉化重生才更重要。昨晚看紅白歌唱比賽,X-Japan 一出,依然全場哄動;Yoshiki 來香港表演的事故,仍是娛樂頭版新聞,廣受關注。不過回想當年,許多 visual rock band 大紅大紫後不得不稍稍靠向主流 J-pop 而遭到批評,小部分歌迷也不甚喜歡 Yoshiki 過於主導、弦樂鋪張化的曲風,然而昨晚看 X-Japan 唱《紅》,開場 Yoshiki 在鋼琴上揮舞五指、幾支小提琴在旁伴奏,觀眾有的就只是感動。原諒我不知道在扯談甚麼,我的意思是,九十年代的王家衛、八九十年代的港產瘋狂胡鬧喜劇,絕對是無法複製,也再回不來的了,它必須與其他文化揉合、消化、轉換(香港近年也沒有多少部真正出色的喜劇),在雜薈中反而才能突顯出自身獨特的元素,周星馳《美人魚》和這部《擺渡人》是未竟全功的嘗試。X-Japan 也不再是當年那爆炸紅頭的搖滾樂團啊。

        三、李薇婷說「香港上映的粵、普、台語夾雜版,不妨視之為跨語(trans-lingual)的粗糙嘗試。這場跨語在笑片的掩飾下,變得不那麼唐突,令演員自由轉換語言同時成為喜劇效果,一舉兩得。做法新鮮,但背後訊息可能『好老土』,不外乎在統一中保存差異。」香港觀眾大多不喜歡這種做法,我倒覺得並無問題,李氏也說「做擺渡人,要對自己狠一點、要感同身受,不見得純然是『包容』」。梁朝偉在電影不停吃火鍋,其實他並非癡情北方口味的火鍋,正如影片中的大陸角色,也不會見到吃慣的串燒、燒餅,就義無反顧地喜歡。吃甚麼,其實看心情,也看環境吧。既是說慣粵語的,身在異地,對著不同的人,自然就會跨語起來,求統一語音、分個兩版本,其實甚是無謂,也不合習慣。《擺渡人》擺明是鴛鴦鍋,左夾一塊右吃一塊,「左右逢源」,是的,那是否媚俗或沒有腰骨,就得看他擺渡後駛向何方了。

        四、我承認沒看得那麼仔細,《擺渡人》的故事是發生在 2007 年吧?「十年」前毛毛失憶,那是「拳皇 97」與《鐵達尼號》的時代,那這故事發生在「現在」的十年前,這兩段十年的時間空隙,有沒有甚麼可解讀的趣味在?
         五、《擺渡人》的畫面花碌、凌亂、俗艷嗎?是的,但那陣強烈的昏黃,襯著那中港台日甚麼都有的細節,我自己不算喜歡,但也並不討厭,至少影片沒有刻意醜化某類角色,紙醉金迷得來也並非曬錢財去堆砌優越感。至於那些跳格與及慢鏡頭,見慣見熟,看來是王家衛的想法吧?倘真如此,我也只能承認中毒甚深,雖是王家衛老調重彈,還是挺有感覺的,連杜鵑都拍出幾分林青霞的韻味;她與梁朝偉初次交心的邂逅,與及最後那段日出前的告別,依然揪心啊。

        六、我只無法接受 Angelababy 與熊黛林鬥酒一場,拖得太長,儘管最終也算有點「意思」,但我有感覺的是熊黛林的悔悟、陳奕迅不忘舊情的一扶,而非 Angelababy 那句「我只是不想輸」。這完全出於主觀︰救命啊,別不停拍 Angelababy 的大特寫好嗎?相比起來,張榕容豁出去的嬉鬧表現可好得多了。

        七、其實《擺渡人》有點像九把刀式電影,是這一代的無厘頭,雜七雜八,但情感、旨趣仍是王家衛的,而且他/張嘉佳也沒有惡俗得拍少男穿胸圍踩 roller 那麼無聊。《擺渡人》的製作團隊也明顯遠勝九把刀。當然,《擺渡人》有明星光環照耀,梁朝偉、金城武啊,再不濟都總有像我們的捧場客。不過大陸的年輕觀眾、小鮮肉迷也許不吃這一套,始終都老了吧,不是他們愛看的新星,鹿晗、李宇春等人的戲份又不算多,這會否是影響票房的其中一個原因?

         八、最後抄一段朗天的文字,我是頗為同意當中見解的︰「承接前作《一代宗師》,他在中港合拍作品中適量加入了為香港(文化)發聲的設置,部分巧妙,部分斧痕過露,指向的是這種固有的香港意識取向該可邁向世界,撐開一片天。《擺渡人》令人看到他對這種取向的抱擁,幾乎到了義無反顧的地步,所謂渡人渡己的說法,該出於此。 理論上,中間人不是主,不是客;中間人不用有根,他要的是寄生、靈活和善解人意,他必須迴避那主體核心、那對歷史的承擔才可加倍肯定自己。渡人真可渡己?抑或,正是(繼續)逃避成為主體,抹掉無法主體化,成為自己主人的核心創傷,才可編造這個擺渡人的漂亮話頭,建立無涯中介的終極香港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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