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13日 星期日

中國的形象.中國人的影像——重看安東尼奧尼的《中國》(Chung Kuo, Cina)

          “In reality I did not make a film about China, but about the Chinese.”(China and the Chinese, written by Michelangelo Antonioni, July 1972. Translated by Allison Cooper)

       「氣死安東尼奧尼,紅旗五湖四海飄。」安老大抵也沒想到,自己這部長逾三小時的紀錄片《中國》(Chung Kuo, Cina,1972),竟會引起這個主動邀約拍攝的國家如此反彈,不單出版了二百多頁的《中國人民不可侮——批判安東尼奧尼的反華影片〈中國〉文輯》猛烈抨擊,連沒看過影片(但也許不自覺攝進了影片)的孩童都在傳唱上述紅色民謠。相隔四十年,再沒有人認為安老反華了,但現在我們回看這位意大利電影大師的《中國》,到底可看出甚麼來?
        1972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取得原本由中華民國政府擁有的聯合國代表權,同年尼克遜與田中角榮先後訪華,這個尚在進行文化大革命的中國,亟欲以不同方式求與西方交流,求取認同,乒乓以外,在電影方面即興起了為國家拍攝紀錄片的念頭。當時已憑「疏離三部曲」榮登電影大師的安老,即成邀請目標。

        中共政府邀請安老拍攝紀錄片之初,雙方都盛意拳拳,周恩來將自己的敞篷車借出當攝影車,安老的拍攝計劃也非同泛泛,他希望在中國至少以半年到處考察,地之南北、人之生死,都在創作藍圖中,結果自是事與願違——整個拍攝歷程只有二十二天,路線是指定的,攝錄甚麼也要得到中方同意。自天安門廣場到蘇州水鄉,從萬里長城往上海城鎮,中方帶安老走遍各處工廠、碼頭、醫院、學校、鄉村和馬路,自是想他宣揚毛氏的革命成果,壯麗景色是次要,重要的是展示自以為欣欣向榮、工業興盛、文明進步的一面,齊讚「人民公社好」。
        安老當然是做足功課才來的,在他後來回憶與反思《中國》的兩篇文章中,就多次引用了魯迅和毛澤東的文字,但他並不像高達(Jean-Luc Godard)的《中國女》(La Chinoise,1967)般,對文革有所憧憬(或預言其失敗),中方諸多限制自然令他大感失望,然而他對激進的政治理想或其批判也興致缺缺,自始至終只關注三點︰人(Man)、影像(Image)與視覺真實(Visual Reality)的關係。
          耍太極的手、切菜做飯的手、個人的手、集體的手,安老喜愛拍「手」,一如他在《情隔萬重山》(L'Eclisse,1962)那著名的開首呈現的。

        因此,在《中國》我們常見到攝影機以遊離、閒蕩的角度,不理「主旋律」,以安老喜用的 tracking shot,自顧自仔細地觀察眼前見到的景象,一如其敘事長片,他所關注的由始至終都是「人」的生存狀態,嘗試以「表面」的臉部表情與肢體動作(特別是手)捕捉存在的「真實」,開場畫面標題後那一張張臉,已點出導演心眼所在。安老的旁白往往是描述式的,常在形容人民的服飾、儀式,拍的都是生活日常,不少情景更是多次出現,如晨運早操、做菜吃飯、校園生活、觀賞雜藝等,盡皆平淡樸素,但他鮮作主觀判斷,如影片前段後段皆拍到平民看病,他就兩度指出當時仍主要以針灸作鎮痛、治療,甚至攝下了針灸作麻醉以剖腹產子的全過程,然而他並非在強調中國醫療之落後,只是覺得這是虛假不了的真實狀況(母親那張疑惑的臉終是喜不自勝的),值得紀錄。
        當然,中方自是覺得這是反革命,明明有更多集體勞動的輝煌不拍,卻走去拍殘弱的個體,居心叵測。剛去世的艾柯(Umberto Eco)就說安老這位反法西斯在中方眼中竟成了法西斯,正因中西各有難以調和的視角︰同一個符號,西方眼中也許是樸素可取的,中方卻認為是老舊應棄。那到底甚麼才是「真」?安老事後撰文 Is It Still Possible to Film a Documentary?,就提出他不相信紀錄片沒有預先排演的片段,便能更貼近真實。《中國》紀錄了大量人民的私人、日常生活,但也不避集體演示的影像︰那些在學校大唱紅歌的孩童,提起鋤頭列陣如操兵般下田的青年,背後無疑都有人作「場面調度」,這固然是中方希望觀眾見到的中國形象,可是那也是當時中國人集體(無論心底是否相信)身處的現實︰“It is propaganda, but it is not a lie"——正如在蘇州時安老想拍攝婚禮場面,但附近並無待婚情侶,即使他強調只是想找人裝個樣子以紀錄儀式本身,翻譯仍表示要人假裝行禮是不合宜的,結果也不成事。安老認為對方也許愚魯,但也反映了某種真假的判斷;那些集體演示縱非由衷而發,畢竟是當時中國人眼中合宜的現實(安老未必知曉文革血淋淋的高壓),至於觀眾看後有甚麼感受,倒非自己能預料了。

個人(孖辮女生)與高牆(寫滿毛詩詞)的對照,整部《中國》教人最震撼的畫面,肯定是這一幕。

        安老在拍攝萬里長城時,引用了流佈已久、眾人皆知的傳言︰「據稱自月球回望,萬里長城是地球上唯一可看見的人造遺蹟。」可是他隨即補充︰「但太空人從來沒這樣說過。」也許這就是欣賞《中國》的最佳角度︰身在此山中,萬里紅迷目,離遠靜冷望,可愛唯稚童。“I still believe, after so many years of cinema, that images have meaning ",相信影像自己會說話,避免強加己見,這份冷靜的胸襟,在當今非黑即白的世界,實在尤為難得,如無《中國》,誰又來紀錄火紅年代的另外一面呢?


  可愛的孩童、古雅的水鄉、純樸的農村,安老也許是第一個以彩色映像冷靜地紀錄了文革殺人以外一面的導演。

原文乃「M+放映」x 立場新聞合作系列文章,此處稍作增潤。獲邀撰文,甚感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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