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19日 星期二

To See and Hear Nothing ever again, It's Sweet to have the mind rid of Evil—— 《伊迪帕斯王》(Oedipus Rex)


《伊迪帕斯王》(Oedipus Rex,dir: Pier Paolo Pasolini,1967)


        看柏索里尼的《伊底帕斯王》,最有趣的,不是看他如何詮釋、修改、重組古希臘劇作家索福克勒斯(Sophocles)的版本,不在於細究影片如何對應現實世界(電影中伊底帕斯的生父是個法西斯軍官,恐懼感一直籠罩;伊底帕斯自毀雙目後又為戰後的資本主義社會所棄,也有諷刺味在),也不必是柏索里尼投放在影片的私人感情(柏索里尼對父親一直愛恨難分,而影片雖然在摩洛哥取景,一首一尾的拍攝地,故事中伊底帕斯孩提時印象極深、死前始終欲再回去的青葱樹林,正是在柏索里尼的出生地博洛尼亞),而是在於柏索里尼怎樣「搬弄」視點,不停在挑戰「誰在看/誰看到了甚麼」這問題及其引申意義。

        電影中伊底帕斯與生母伊俄卡斯忒(Jocasta)經常直視鏡頭,現出質疑的眼神與神秘的笑容,彷彿察覺到觀眾的存在,有話想對我們說,與此同時,許多時畫面所呈現的事物,到底是角色主觀的想像,還是客觀敘事的紀錄,界限往往並不分明,例如伊底帕斯聽到神諭知道自己將弒父娶母後,一臉迷惘,不知所措,漫無目的地遊走,鏡頭就在他在荒漠獨行/群眾中穿插之間交錯跳接,柏索里尼是否只是想將時間和空間亂序表達以嘗試特別的影像效果(即是說這些畫面全屬「真實」,只是不按順序敘述),還是以混亂的畫面反映人物心理(那就無絕對的真假可言),抑或是人物主觀感受的客觀呈現(因內心混亂,明明身旁滿是人都已視而不見),實在難以判斷,但無論動機如何,這些畫面都予人神秘難測的感覺,這無疑是柏索里尼有意的創造。

        又如上圖這個畫面(構圖是如此厲害﹗),伊底帕斯臨近底比斯城時「見到」的裸女,到底是故事裡真實存在、突然冒出來引誘主角的野民,還是我們看到的,只是伊底帕斯當時腦海裡最原始的慾望,是主觀心理的投影?伊底帕斯回頭看望,這個眼神又是對誰而發?是觀眾嗎?換個角度想,對觀眾來說,我們早已熟知伊底帕斯的故事(如索福克勒斯的版本),彷彿就是先知,見證著伊底帕斯按命運向前走著每一步(同時也在應驗自己的期待),可是這故事已非神話原本模樣,柏索里尼才是電影裡操縱命運的神明,我們原有對神話故事的認識便再無確定性可言,電影裡活生生的人物自然可對我們自以為是的「神諭」挑戰,甚至嘲笑我們的期待。也就是說,倘若說神話文本中的伊底帕斯即使有自由意志,卻因自身一路上種種抉擇而逃不出命運的詛咒,這部電影中的伊底帕斯,卻在用自己殘酷的、自覺的、充滿不確定的命運,去嘲弄放棄自由想像、心中無詩的呆板觀眾,刺激、挑釁我們各種固有的認知。這麼說,伊底帕斯在這一刻竟成為了「神明」柏索里尼的化身,他自身的命運看似脫不出神明的操縱,事實上他正是神明的一部分,因此他孩提時最念念不忘的美景,自然就與柏索里尼的二而為一。因此,我們看到的這個裸女,與其說是伊底帕斯的慾望,也可以說是我們觀眾被柏索里尼所挑起的淫念。伊底帕斯這下回望之後,正是其悲劇命運的真正開始,而他的旅途,其實就是帶領觀眾走進內心深處、審視各種邪念的過程吧。

        ◆扯遠一談。如果說伊底帕斯在唯力是視兵禍連年的古代,因為自衛/衝動「意外」弒父較難避免,他要避過娶母之咒,相對可沒有那麼困難,不與比自己年長的女士交合就是(原著中他娶母也不是被迷藥影響之類的),可是電影中的伊俄卡斯忒是由曼加諾(Silvana Mangano)、最美的「羅馬小姐」(Miss Rome in 1946)飾演的啊,要敵得過原始的衝動(何況伊底帕斯的性衝動早就在遇見裸女時激發難收了)可真的沒那麼輕易。柏索里尼這選角,真的很邪惡呢(誤)。


        香港電影節發燒友(Cinefan)正進行【柏索里尼 詩人心象濃如酒】節目,24/1(日)尚有一場《伊迪帕斯王》放映,不應錯過,不嫌在此賣個廣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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