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24日 星期四

Something Beyond the Power of Words to Describe——《珠峰浩劫》(Everest)

《珠峰浩劫》(Everest,dir: Baltasar Kormakur,2015)

        故事改編自真人真事,一眾登山者的命運、闖頂峰的過程,早已寫死在歷史書,除非編導僅視此為創作靈感另書新傳,否則對熟悉這段慘劇的觀眾來說,根本沒有懸念可言,是故本片最值得觀察,也是最考編導功夫者,就在於從哪個角度切入故事,與及怎樣去描寫各個人物。這個「浩劫」題材,本來可拍得很刺激驚險(如寫危機逐步逼近,影片中間就出現過小型雪崩,也有過人心分歧)、畫面震撼(既有壯麗雪景也有變色風雲),也可寫得悲壯(如甘冒死亡風險堅持回頭救人)、煽情(彌留之際與至愛通電話一段,許多觀眾都印象甚深),發揮空間頗大,何況還有個可堪細思的主題(是人定勝天?還是莫欺自然?),但很有趣地(或可說是是奇怪地),導演巴塔薩科馬哥處理得波瀾不興,敘事結構雖與一般探險、災難片差異不大,許多轉折處卻往往輕輕帶過(也可能是太輕易放過吧),既不特別誇示,也沒刻意用力,彷彿那場殺人不見血的風雪暴,人類無法與之對抗,連掙扎也不太可能,風雪暴來了,去了,珠峰仍自巍然不動,明明是生死大事,影片的感情竟沒太大起伏(積遜格爾對姬拉麗莉說再見一段已是最動人者,但也不算激動),因此會有觀眾認為本片節奏既慢且悶,並非沒有道理。
        可是導演如此處理,顯然是有意為之,包括一眾角色的描寫。他們本就全是登山高手(如難波康子就是第二名登上過地球七大洲最高峰的日本女性),即使偶有發脾氣、現恐懼、險誤判的時候,畢竟都是異士能人(不像許多探險、災難片,主角團隊縱使設定上全屬「高手」,總有一兩個表現特別反智以襯托主角、製造險情的存在),雖然勇闖的是地球最高峰,心態上早就不易有無謂的起伏,平實、淡然的描寫,就是對他們最真實的呈現與最大的尊重。影片中段有一幕讓各人自述登山原因,有人為了逃避家庭,有人為了證明自己,有人為了挑戰難關,有人為了報答支持,但其實也可能沒有特別原因,喜歡登山希冀登山,一座一座爬,自然而然想到最高峰,未必就有甚麼道理在,是以編導的心態,看那最後的結局,大抵是想說天意難測,生死有命,看人生各呈精彩就是,死在旅途,雖然可惜,但也不必呼天搶地,更加不必逃避難關,決非有些評論那些「欺山莫欺水」的泛道德批判。我們大可說影片有批評商家只視登珠峰為賺錢新法低估人命風險的意思,也在暗指一眾登山家妄顧危機又不願通力合作的屬玩命的行徑,然而這些顯然都不是影片的主軸,登山者的心理狀態才是取決敘事節奏的重點,一如馬拉松跑手在道上那鍛鍊至自然而然的步速與呼吸,外人看著揮汗如雨,其實可能平和穩定、並無特異感。
        如此看來,這個故事最有趣的人物,是積佳蘭賀飾演的登山高手。他不修邊幅如嬉皮士,愛唱歌、喝酒,喜獨來獨往,本與主角是拍擋,後來拆夥自組登山公司,有挑戰競爭意但也不介意支援合作,平素登山從不錫身(呈強打針爬山並一日間來回極長距離),為的是甚麼,是名是利是樂趣,好像都是但又通通未必是,也許他就只是愛在山峰上,是家非家,孰生孰死,有何歡愁,彷彿都不太在乎,我們也很難說其最後命運是否求仁得仁,依其性情,欣賞這個人物的奇特處、可愛處就是了。我觀影前對這段真人真事全無認識,因此對影片的結局是挺驚訝的,主角忽然去了(編導大可以在中間來一段激動人心的掙扎或拯救的,畢竟改編故事,不必完全真實),以為已消隱於主線的配角接著就活了過來(如非真人真事,誰會這樣編故事?),不可謂不奇,但細心想想,積遜格爾飾演的這位主角,雖然一出場已是登山皇者的姿態,描寫的方式十分正面,既是個愛家好男人,處事又井井有條,非常關懷身邊人,博得眾人愛戴尊崇,但如果單看故事提供的有限資訊,即使說這場「浩劫」是意外的天災,然而只論專業判斷,做錯最關鍵決定的畢竟是他(儘管是出於好意欲領所有人登峰,但比預定遲了兩小時才登頂,當中無論如何出了不止一個問題,也不能責賴其他人未搭橋之類的),影片當然不是要找負責孭鑊者,但似乎也隱伏著曖昧的取態,以至編導即使探取一般探險、災難片的結構,可完全沒有寫偉大英雄(沒有單一的正面人物),也沒有寫壯絕意外(故此不會太煽情)的意圖在,然而如此寫人,倒又寫出了人性味道,縱未能深入,也是主流災難片不多見的嘗試。我唯一不喜歡的,是影片太多仿環迴航拍的特技鏡頭,畫面是做得挺真實的,但鏡頭如此大幅度移動,卻非目前人類的現場拍攝技術所能做到,反使影片失諸真實。雖然如此,《珠峰浩劫》或不能說是很突出的作品,但我是挺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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