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22日 星期一

It's Difficult to Lose Someone You Love. But Things Do Not Turn Always As You Want——《狗眼看人間》(White God)

《狗眼看人間》(White God,dir: Kornél Mundruczó,2014)

       《狗眼看人間》在西方頗獲好評,難得在香港上畫,也得到不少觀眾喜歡,但其實我不算特別喜歡。當然導演之野心(匈牙利電影過往在康城影展獲得獎項的不多,本片是成功例子)、拍攝之難度(過百犬隻在大街上飛奔衝撞的實拍情景確實令人震撼,而各「狗演員」的表情動作也很豐富真實)、主題之應時(既可視為人類對動物無情的欺壓虐待之批判,也可擴而充之解讀為弱勢族群不甘為奴的革命宣言;即使只著眼故事中人物的感情,講親子情、師徒情、鄰睦情、男女情等等之疏離,批評時人自我中心、只講冷冰冰的規條的心情,也無不可),都是值得欣賞的,但我認為一部前半如此追求實感的電影,後半卻淪為奇情大虐殺故事,難免有點可惜,甚至略有借群犬過橋之嫌。狗主角由善變惡,被愛人遺棄、被壞人操縱,到最終瘋狂報復,這類人禍故事,如果我們稍稍改變故事設定,其實這根本和許多喪屍片、怪獸片、災難片分別不大(特別是後段封鎖了整個城市,街道遍野無人只見狗隻亂跑狂噬的畫面,就跟《28 日後》(28 Days Later,2002)、《魔間傳奇》(I Am Legend,2007)等相差仿佛(《魔間傳奇》還有隻聰明、忠心、可憐的狗角色呢)。死了很多人,而且不全是罪該至死的(女鄰居無疑討厭,報假案欲趕走狗狗確實無情,但是否應落得黑市狗販同樣的「犬決」下場,不無可議;音樂老師雖然沒做過甚麼傷害犬隻之事,但如果用上述尺度,他畢竟也趕過主角與忠犬走,為人又那麼差,至少也應該被咬兩口吧?),我這個人大抵越老越心軟,雖然常看暴力片種,但也不忍看見這樣的劇情發展。
        後來與影友略談了幾句,他們都讚賞導演旨趣,認為電影有不少關心狗主角(及其他流浪犬)的部分,也寫了多段人與狗的關係,後半劇情不減其用心,當作類型片變奏看,是可以接受的,細想之後我也認同這個看法。事實上導演將少女被大人們誤解、排擠、操縱的情節,與狗主角被拋棄、虐待、操控平衡發展,互相對照呈現出布達佩斯的灰暗一面(是否太灰暗無情倒是另一個話題),對一般觀眾也很陌生,影片確也使觀眾更關注流浪犬政策的問題(當地非純種犬必須申報註冊,否則會被抓走),也可算是導演之功。前輩指出我忽略了兩點,一是電影中音樂(藝術)對洗滌人心(獸性)的重要性,另一是終幕時女孩與父親伏在地上與狗隻平視,暗喻人必須要保持謙卑的同理心的處理手法。這兩點是對人類相當重要的警示,事實上影片後半的凶殘處理,也在提醒觀眾激發起狗兒獸性的是人類,人類的滅亡很可能最終由自己一手做成。有影友也表示影片最後以高角度全景作結,也可解讀為人犬和解後情緒上的昇華。我同意他們的分析,也使我更欣賞導演的用心與氣度,不過也許我念茲在茲的是那些血腥片段(事實上即使終幕感情昇華了,論故事,日出後群犬終究逃不了被人類屠殺,太可悲了),終幕雖然感動,但未算深刻,何況從生物學角度看,平視動物,有機會會令動物感到挑戰/壓力,所以許多動物園都會刻意設計,讓動物俯視/仰視觀察者。當然,平視者若是有感情連繫的人類朋友,情況當有不同,而且藝術創作,是否合符生物學,只屬次要吧。
        有趣的是導演康奴門多佐以本片向匈牙利電影大師楊素(Miklós Jancsó)致敬。先不論兩人電影風格的差異與技藝之高低,楊素最值得導演學習者,乃是他電影中人物的複雜性(他們常常要考慮政治立場或在生死交叉點做決定的問題),《狗眼看人間》一味灰暗,仇恨的力量壓倒愛(狗主角發狂後立即想到的是報仇,牠竟然記得各仇人之住處,卻幾乎忘掉了一直相依為命的少女),儘管最後還是有歌頌人間有愛(還因此救了少女父親一命。有趣的是喚醒狗主角的是音樂,而導演之前拍過一兩部有關音樂的作品),但想想影片終幕後清晨會發生的事情,這個故事始終是徹底的悲劇,整個故事的發展、人物的性格還是相對單向吧。因此,正如所有影迷都會想到的,同樣以狗為主角也有類近的情節,森姆夫勒(Samuel Fuller)的後期傑作《白狗》(White Dog,1982)明顯比本片厲害多了。
上映時被誤解的作品,今天已成影史上難得的種族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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