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9日 星期日

Que Sera, Sera, Whatever will be, will be ——《雛妓》

《雛妓》(Sara,邱禮濤導演,2015)

        《雛妓》是我近期最喜歡的新片。當初很想詳細談談自己的看法,不久還約朋友看了第二次,但最終還是沒空坐下來整理思緒,何況這個星期心情無比低落,所有寫作計劃都擱置了,我也不知道這次要休息多久,才能挺起胸膛面對現實。這一篇網誌,僅是我對《雛妓》一片的一點筆記,當一次文抄公,以供將來反思之用。其實,初看《雛妓》那一晚,我立即在 Facebook 寫了一段很主觀的感想,還獲【立場新聞】主動轉載,是我至今在【立場新聞】投稿以來,最多讀者「讚好」的一篇,但讀過其他影評(如鄧小樺的一篇),不禁感到慚愧,我寫的實在太膚淺了。假如細讀以下幾篇評論,即使是同一場戲,大家各有不同看法,這就顯得《雛妓》更加有趣,更具討論的價值了。我沒看過邱禮濤其他以性工作者為題材的作品,看《雛妓》,我一直只以「成人童話」的角度投入之、欣賞之,打個未必貼切的比喻,如果說邱禮濤的目光有如海明威的鋼筆,李敏的劇本就是 “Daddy Long Legs"的視角,眼淺如我者,受感動的明顯是後者的筆觸。《雛妓》的缺點,例如 Sara 自殺太突兀,情理上也說不通,但影片以回憶回溯及推進故事的結構,到那個點上情感剛好到了最澎湃的一刻,將「自殺」一節安排在那顯然是出於抒情而非合理與否的考慮。當然邱李的合作不應截然二分,《雛妓》之出眾也絕非只在於我所著重的面向。《雛妓》有太多太多地方值得討論了,例如蔡卓妍的表現,舒琪先生指她「還很好的運用了聲調」,我初看時是完全注意不到的,重看則約莫感受到了,但新相識的牙醫朋友(重看《雛妓》時朋友介紹認識的,他也是個資深影迷,卻未必讀過舒琪的文章)也許因為專業所在,倒也與舒琪不約而同指出了這點,這也提醒了我︰看電影,值得留意、學習、思考的地方實在無邊無際呢﹗

以下是我在 Facebook 的原文︰

       (無劇透,我的朋友們、同事們、同學們,誠邀大家一讀)朋友說《雛妓》是邱禮濤歷來最好的電影,也有朋友說這是香港近年少見的重要作品,他們都是業界前輩或資深影迷,我不太懷疑他們的說法,但始終未經親眼證實,然而今午有同事提到說已找日子去看時,我即拍心口說一定好看(同時再推薦其他同事),不過理性上雖頗肯定,心底畢竟不算踏實。終於,今晚看了《雛妓》,我敢說,這確是香港近年最好的電影,至少對我而言,雙眼流出來的淚水肯定地告訴自己這是決難忘記的佳作。談到雛妓問題,人們總是搖頭而凝重,其實,觀影之時,我並沒有怎麼理會故事觸及的嚴肅議題或反映的社會風氣,甚至沒太在意導演犀銳的骨氣與立場,純然當是通俗劇、愛情片看,但即使只論這個層面,《雛妓》的細膩與真誠也足以讚歎,蔡卓妍的表現從一開始即感動著我,看到中段以後,我的眼睛一直是紅的。是的,眼淺的我常說看電影感動欲哭,但從中段開始情感已直湧不斷到終幕,對上一次,已是五六年前在家看影碟看得哭傻了的《山椒大夫》(1954),而溝口健二那部傑作,一直以來是我的十大至愛之一,也是個人檢驗是否「感人至深」的最高標杆。雖然都與妓女有關,我的意思可不是說兩部影片有相似性或可比處,而是純從個人感受出發,兩部作品給我的感情強度竟然差之不遠。我也說不出為甚麼,既不可能是因為個人經歷與主角相近而受觸動,事實上《雛妓》越到後段,許多生離死別的轉折與發展都有點刻意、突兀,但每一次都被演員們的真切救回來了,反而更令我感動。蔡卓妍表現之好,完全教我心折,也許有不少女星有能力演得更好,表演技巧更豐富,但她突破自己而又能保持自我的表現,從青澀到成熟,悲哀、放逐、開朗、渴盼、心碎、憂傷、釋懷、堅定,種種感情變化,我可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特別而動人的「阿 Sa」(儘管從不特別留意 Twins,相比起來,我一直比較喜歡阿嬌多一點,但這一刻完全改變了)。Sara 力救 Dok-my 一節,也教我想起另一部我的至愛,森姆夫勒(Samuel Fuller)拍妓女題材的《赤裸接觸》(The Naked Kiss,1964)。關於《赤裸接觸》,我應該會在下星期四的《信報》電影專欄撰文談談。《雛妓》,必須細看與重看,從表面的視覺細節(如柳俊江床前掛著那張香港人忘不了的照片)到各人的複雜處境(蔡卓妍、任達華、柳俊江、孫佳君,有誰不面對道德與現實的兩難),都很值得深思。朋友們,請速去看這部佳作!不妨找我一起去!(從下周三晚開始)我願意陪大家一同重溫再重溫(讓自己檢驗是否只是出於一時的感動,並再細味影片中的各個主題)!(2015-03-06)

結果我就在《信報》寫了這一篇︰


        舒琪〈看《雛妓》的喜悅與感動〉︰「三代女性(母親、Sara、Dok-my)都在生命的不同階段裡出賣了自己的肉體來謀求生存(所以影片名字叫《雛妓》是對的,這裡,妓女已不單純指性工作者,而是更廣義的 prostitution)。Sara 最終成功地成長過來,成為一名真正獨立的女性(這中間要走過一次死亡歷程,浴火重生),從主題的表達上來說,她在 Dok-my 身上看見自己,並不足夠,所以她與母親的 reconciliation 是必須要的(值得注意的是她沒有因此而原諒強姦她的後父)。李敏的劇本很出色,時間線的顛倒運用不簡單,但卻毫不含糊而且頗多妙筆(三番四次利用尖東碼頭的場景作時間轉換來突出 Sara 的性格、還有時代的不同變化,已是近代香港電影十分罕見的技巧)。……最動人的,仍是創作者那份尊重女性的態度(而性的場面竟拍得特別好,不論是開場 Sara 被強姦的震撼、Sara 替甘口交來交換生活/生存的保障、還是她真正享受與甘做愛時真摯流露出來的歡愉),和指出人的成長就是要學懂怎樣克服創傷、感恩和放下自我、直面時代的主題。尤其是後者。它毫不矯情地點出了新聞工作者需要莫大的勇氣(『有行家喺出便畀人斬』、官商不獨互相勾結,還間接控制了新聞報導),人民的聲音大於一切。」(2014-12-24)

         昨日家明寫《雛妓》,很精彩,必讀;今日鄧小榫(《蘋果》打錯字?)寫《雛妓》,同樣值得讀,讀過這一段,我不好也不敢再寫《雛妓》了,因為我其實就是甘浩賢那一類男性,一直活在自己的幻覺中——第一次看《雛妓》,我立即在 Facebook 高呼的,不就是這種感覺嗎?鄧氏〈《雛妓》其實是文藝片〉一文批判得對︰「看網上影評,許多男性觀後,都很着重於肯定何玉玲與甘浩賢是一段真愛。而我則覺得電影的尖銳不止於此。電影的高潮場景,何玉玲在趕大學功課,與包養她的甘浩賢吵架,當她響亮地叫出『我有被你 × 架!我食的住的着的都是我自己賺回來的』,甘浩賢就無法忍耐要掌摑她。而當何玉玲怒極把裙子掀起,叫『上吧上吧』,甘浩賢只得離場。這一處理實在不落俗套,一般處理會將女性寫成需要情感的夢幻,《雛妓》的處理卻是批判的。這一場的意義在於,當女性在自身的位置,申明自己付出身體去賺錢養自己的自立方式,把階級混同性別的壓迫機制揭露出來,赤裸地指證男性擁有壓倒性之權力,則男性反而不能面對。在這裏,真正需要愛情幻覺的,是男性。」(2015-03-16)

        家明〈《雛妓》瑕不掩瑜〉︰「《雛妓》的排場很好,創作者用心、勇氣可嘉,蔡卓妍突破的演出精彩,叫人另眼相看。在當今港片低迷時候,最需要像《雛妓》這樣的電影了。不過,同時也覺得影片美中不足,看片中途總被一些瑕疵干擾,轉移了視線。比如主角何玉玲的旁白,如果能夠少一點更好。……但話得說回來,《雛妓》個半小時鋪敘過來,結局是開放的,收結有力。影片兩個主角,不止 Dok-my 下落未明,即使一直對我們傾訴的何玉玲,人生、工作及感情都準備邁向新階段(在新聞工作上,她可能過度到網上獨立媒體)。身為女性,她自覺獨立,不當男性附庸。……它同時是悲天憫人的,由片首玉玲的個人故事,中段對 Dok-my 的同病相憐,最後上升到對整個族群、下一代的關注。名曲 Que Sera, Sera 在開首放過(喜悅的樂聲配合強暴場面太震撼了!),到結局再放時,遠不止關於玉玲了。……提起大學課堂,《雛妓》有別於一般港片反智,十分着重『知識』、『媒體』、『書寫』等元素。『知識』、『大學教育』改變玉玲,把她從女性賣肉的宿命中解放出來;『書寫』令玉玲為自己及別人發聲。至於『媒體』,若如電影暗示,印刷媒體太多利害瓜葛、自我審查,它提醒我們還有『黃金兄弟』網上群組(「高登巴打」?)。在『後雨傘運動』年代,邱禮濤、李敏的《雛妓》,透過蔡卓妍的嘴,給出最少一個擲地有聲的 sound bite︰『冇嘢可以同人民嘅聲音鬥嘅。』」(2015-03-16)

        許迪鏘(轉自 Facebook)︰「(回應上述鄧小樺的「男性反而不能面對」說)『不能面對』的,我覺得是何玉玲而不是甘浩賢。甘說,我經過都要上嚟睇吓你。何玉玲認為他想要的是 X,所以她說,X 吧 X 吧。這也許是女性的『錯覺』,以為男人對女人有親暱的表示,就是想 X 。但實情不一定是這樣。且不論甘的意圖如何,何其實想維持一種純買賣的關係,一方願買,一方願賣,互不相欠。當甘說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何說,你有 X 我的,OK ,break even 。維持這種關係,何才會 feel comfortable 。當甘說,我經過都想見你,何立即意識到這關係裡有可能加進了感情的元素,她還沒有準備走到這一步,她必須截斷這可能。她要提醒甘,一切到此為止,不要超越黃線。這裡要留意,『X』和『上』,在電影裡是『屌』,這個字用得很冷,很無情。X 這動作,我們最初認識的英文是 make love ,六十年代嬉皮士就常把 make love not war 掛在唇邊。但這幾年看洋電影電視,已再沒有人講 make love 做愛,說的是 have sex 性交。顯然,現代人已經不需要有 love ,才 have sex 。屌則不等同 have sex ,而是 fuck 。have sex 不一定完全沒有 love ,fuck 則絕對沒有,而且帶有壓倒性和侮辱性,是一個十分粗鄙的用語,是『粗口』。何用了這麼一個斷絕一切情感幻想的用字,是她一貫心態的反映。從電影中我們沒法知道甘在 X 的時候是不是都像在 fuck ,但從他的背景推測,當不至於如此,所以,他反而會覺得被侵犯和侮辱,於是出手刮了何一巴掌。這是一個轉捩點,甘萌生的感情,就此截斷,所以他始終不能確切回答,他到底有沒有愛過何。而何,這之後反而想發展一段感情,這才那麼緊張要甘來出席她的畢業禮,當她以為甘沒有,甚至不惜(幾乎)上門找他理論。這也解釋了何以她最終會覺得一無所有而選擇自殺。」

        舒琪〈何玉玲的私語〉︰「我只想補充一點,也就是不少人提出的有關影片對旁白(Voice Over)的運用的批評(主要是覺得太多、太露)。旁白,其實是一種敘事的方法或技巧。我們判斷一種方法或技巧運用得是否成功,主要看它有沒有必要和效果。我理解有部分評論人不大接受/喜歡電影有太多對白,和對白(把主題)說得太『白』、太『露骨』。他們主張電影主要是映像的媒體,電影應該用畫面說故事。這個論點沒有錯誤,但卻非全部,因為自從有聲電影發明以後,電影已不再光是映像的藝術(其實從來不是那麼純粹,否則它便不會被稱作綜合藝術或第八藝術了),而是映像+聲音的媒體。對白是聲音很重要的部分,它包含的不僅是編撰出來的說話(這中間可以具備、容納某種程度的文學性),演員演繹對白時運用的語氣、腔調與感情,也是豐富對白的要素。簡言之,一切得看影片在運用這些手段、鋪排這些元素時,效果是否得宜,而不是任何前設性的概念或理論。於《雛妓》,我覺得何玉玲的旁白首先是一種敘事的方法,你甚至可說是種捷徑,那是因為她的故事的時間線橫跨十多年,劇本有必要用較濃縮的方法以作鋪陳。其次,這些旁白幾乎都是從她的日記裡直接抽取出來的,也更進一步反映了她對書寫/文字的執迷(她與甘浩賢分手後在牆上寫滿文字,其實是一幅很具震撼性的畫面),所以我不覺得它特別突兀。至於是否太露?正正是因為這些都是她的私語,所以剖白性較強,也是有它的道理的(而何本身是一個自主性和理性特別高的人)。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正如邱禮濤與編劇李敏在演藝學院的座談上所言,他們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隱與露的問題的,但作為作者,與其追求藝術上的含蓄(其實含蓄不是一種必然性的藝術優點),他們寧願選取一種確定觀眾能夠「清晰」地接受影片的訊息的做法。把這種取向看成對觀眾的不信任,無疑是誇大了的說法。觀眾是一個集體名詞和對象,作者在這裡選擇了他的作品要面向最廣闊的階層,也是無可厚非的。最重要的是,這項選擇最終有沒有破壞到作品的感染力和完整性。我是覺得沒有的。即使有,也屬小疵。」(2015-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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