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31日 星期二

頌勞作的價值,敘教師之日常——《五個小孩的校長》

《五個小孩的校長》(Little Big Master,關信輝導演,2015)

        只講兩點。

        一、《五》最突出之處,自是在於激勵人心的真人故事、真誠有愛的教育、永不言棄的情操、親切的老戲骨與靈動的小演員,但身為老師,我更想指出的是《五》是港產劇情片中少數能呈現教師專業的作品。特別是香港電影傳統向來不多這樣的角色,張活游在《可憐天下父母心》(1960)的老師角色很經典,但全片其實沒怎樣觸及他教學的一面;張家輝的《流氓師表》(2000)則是「另類教師」的代表,搞笑多而身教少(當然最後也有「春風化雨」的情節);至於其他面目模糊的「好老師」或慘遭玩弄的各式「授課員」,就更不必提了。《五》當然也不算很深入地展現幼稚園老師/校長的教學工作,但至少很尊重這份育人的職業,從應付怪獸家長、(因教學理念不合而)無奈離職、(發現新挑戰後)實地視察、開誠面試(見校監或校董)、接觸學生、聯絡家長、日常教學、心靈輔導(包括一開始只作口述而沒拍出來的照顧問題學生事件)、面對傳媒(雖沒拍出來,但事到影片中段已見了報)、總務工作(翻新、修理校舍)、危機處理(如有學生「失蹤」)、對外宣傳、辦旅行日與開放日(同儕間偶爾笑曰是搞「大龍鳳」)、與所屬社區及街坊建立關係(也與校風經營有關)、申請資助……,大至年度計劃(想繼續辦學下去),小至交通安排(沒錢買校巴服務),各種言教、身教,乃至直面個人健康問題(教師患長期病者不少)與家庭危機(多少教師因工時過長、過度勞碌或花盡心神在教學上,沒時間與家人享受生活),香港教師之日常,《五》基本上全都觸及到了,這是甚為難得的。此外,呂校長與學童們的對話,編劇兼導演關信輝顯然做過一定資料搜集,故大致合符一般輔導的技巧,甚至可拿來作為討論個案,每個讀過教育課程的都一定心領神會。當然,楊千嬅父親是老師,她自己也曾任職護士,耳濡目染、做慣做熟,這個角色可謂度身訂造、本色演出,難怪效果如此出色了。
        二、《五》另一有趣者,在於其重視、珍惜「勞作」的態度。眾所周知,幼稚園老師是最需要親力親為做勞作的教師,許多幼稚園的教學材料、課室佈置、評估工具,都需幼稚園老師親手製作,無法假手於人。呂校長初任「五個小孩的校長」,事事落手落腳,既因沒有資源與人手,事實上本就如此。親手勞作,從設計、製作、試驗、糾錯之中,我們才會珍惜本身之所有,才能明白用家真正的需要,才能傳達心底的真情,影片由此延申,無論角色是老是幼,是富是貧,都很喜歡親力親為,任勞任怨,而且所謂「勞作」,全屬實物之製作,而非虛擬的操縱,物件摸之在手,滿足感得之在胸。窮小孩需理家煮飯,家人們也得刻苦幹活,一分一毫一飯一菜皆出自血汗;餐廳老闆不愛浮誇裝飾,而是以即影即有的實體照片留住顧客的心。《五》雖煽情,但在這一點上,導演沒有刻意擺歌頌姿態,對他來說,勞作是基本操守,不必讚美不必標舉,作品做了出來,其實未必有用,甚至無人賞識,重點是勞作時的過程與心態——將時間花在勞作,生活才過得充實;勞作而得的實物,此處無用,在彼處卻可能是寶。因此,吳耀漢為學校造門,只收材料費(更親自檢材料),做出來的也是實用為主、不重紋飾;呂校長請他造門,也是想藉此認同他、鼓勵他,希望他與女兒更投入校園,造門後,校長也沒有勒碑誌之,對兩人來說,勞作就是日常,兩人在此心靈互通。事實上,他日若校舍能擴建或大幅更新,此門是否還保留,無人說得準,但這問題根本不重要了,正如古天樂愛親身做展覽場地實物佈置,即使已「不合時宜」,結果觀眾們也是愛新(科技)不愛舊(展覽方式),他就是愛投入進去,為此奉獻所有。想深一層,做法國大革命的展覽,做個斷頭台展品,即使我們認同實物較虛擬更親切可感(特別是有歷史厚度的展覽),是否最為合適(在斷頭台外是否有其他展品選擇?)、最有意思(千篇一律的展覽模式有何特別?),我們大可質疑,而這也是古天樂之所以被棄的理由,但那斷頭台縱然在此處無用,卻為他贏得了太太的心,這就是「勞作」的價值。是的,以斷頭台鼓勵病人,其實挺好笑的,但整部《五》不就是想傳達這個信息嗎?沒有甚麼是完全不合時宜的,沒有勞作是完全沒用的,也許在別人眼中,「回報」完全抵償不了「投資」(也不只是說利益、金錢上的回報,此處回應的是這麼有能力為何不去一般學校多教好幾個、幾班、幾級學生的質疑)、傳統的教學手法也回應不了科技化的挑戰(還有「贏在起跑線」、「買樓是最高目標」的社會風氣),但對「勞作」者來說,對「教育」者來說,眼前這五個學生(純潔心靈),一個課室(勞作場所),就是整個天地,每一顆心都有獨立的地位、無可量化的價值,值得我們全神貫注、心無旁騖去感通了。
        參考閱讀︰

        家明〈《五個小孩的校長》精誠所至 金石為開〉︰「看《五個小孩》教我幾度淚流滿臉,當然眼淚的多寡不足以評定電影好壞。但看完回想,它很煽情麼?個別情節或許是吧,但更多的感動,在於其單純、善良與赤誠。今天香港禮崩樂壞,當官的搬弄政治修辭、謊話連篇,踏實及善良的《五個小孩》益見珍貴,所以它『土氣』是應該的。……做人若沒準則,容易人云亦云,隨波逐流,從事教育的不例外。香港的教育素來光怪陸離,政策愈改愈糊塗,產業化令師生演變成賣買供求關係。《五個小孩》只是點出學前教育一點荒謬現象而已,就已經叫人額手稱慶、暗暗叫好了。……有沒有覺得《五個小孩》故意把舊物、舊歌及舊臉孔堆得滿滿?邊看邊喜出望外,熟悉的電視藝員共冶一爐,念舊得如杜琪峯的電影。『香港八幾』的李成昌,TVB 常見的秦煌、黃文慧、吳浣儀(她演的嫻姨跟珠女又是一段感人肺腑的關係)、龍天生、馮素波(演呂校長的母親,是個祥和長者)……還有馮淬帆(演幼稚園的校監)及吳耀漢!天啊,他兩上次的合作,難道已是八十年代的『五福星』笑片?三十年過去,兩人一把年紀了,星味銳減,演平凡角色剛好。……《五個小孩》的舊歌不少,呂校長教學生唱《小太陽》表演,今天幼稚園還唱這首歌麼?畢業禮上的《友誼萬歲》,兩首詞皆出自鄭國江之手。無巧不成話,看來是編導情有獨鍾,《五個小孩》用陳百強的《喝采》配樂,歌詞也由鄭填寫的。……重溫《喝采》的歌詞,今天還可以寫出這樣勵志、動聽的好歌?『懷着信心解開生死結,雲霧消失朗日吐。』給我們在『後雨傘』共勉吧,不忘初衷,但願不遠將來撥開雲霧見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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