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4日 星期四

閒讀偶抄︰2014-11-20 至 2014-12-04

        練乙錚〈台灣以選票向上加壓!香港以武力向下施暴?〉︰「攻擊民主制度的人同時有兩道板斧,一是說西式民主都是為大資本家服務的,所有的選舉都是假的,都由資本家用錢買起,所以民主根本不值得爭取,『好的』極權統治(例如中共)反而能夠保障小民利益,因而是真民主。這一說是說給中下階層、升斗市民聽的。另外一說則剛好相反,指西式民主一定會走上『民粹主義道路』,搞階級鬥爭把富人的財富分光吃光、把一切發展經濟的機會都堵絕,所以如果要保護資本主義,就得靠『好的』極權統治(例如中共)來保護資本主義經濟。這一說是說給中上階層和資本家聽的。台灣這次選舉,特別是前述三個地方的選舉結果,給前一說提供了有力的反證:小民的代表可以利用人民投給他選票打敗權貴的代表。至於民粹主義一說,民主國家的大量實踐證明這個說法根本沒有根據。事實上,在民主國家裏,一方有更多財富,另一方有更多選票,雙方勢力在民主博弈的過程中達到平衡;這個平衡點因時機及國情而異,但都不是極端的。金與權集中一面倒,小民無法保障自身利益,其實是專制社會一大特點,或者廣義一點說,是民主失敗了的體制裏的特點。當然,選勝不代表上台之後一定做得好,有些健康力量代表上台之後會腐化,有的卻原來沒有管治智慧與能力。例如柯文哲,的確是有口碑的正人君子、專業的能人了,但能否保證不像陳水扁那樣腐化了?或者到頭來是否像馬英九那樣低能,終致一籌莫展?前者要由體制改革和人民的不斷監督來保證;後者則只有依靠民眾、聽取民眾的呼聲才能避免。」(2014-12-01)

        不久前有前高官公開說「年輕人唔好認命但係要接受現實」,完全不知所云,又有高官說「在地區舉辦多個青年舞會,讓青年宣洩精力、結識異性等,便不會出來搗亂」,真的無言,這些在上位的大人與民情脫節之程度,委實令人難過。像這篇訪問,李歐梵隨便提出來的「讓青年在地鐵畫畫」,也比甚麼跳老舞節目,有「創意」多吧?

        李歐梵〈西九必定一事無成〉︰「我對西九徹底失望!必定一事無成,將來只會是個大型公園而已。政府根本選錯了發展方案,他們不應該選 Foster 的模式。建築界的人絕大部份都贊成 Koolhaas 的,認為 Koolhaas 最好, 最具創意,甚至比 Rocco Yim(嚴迅奇)更厲害,但我想花的錢應該最多吧。這個就是我們和政府所考慮的不一樣,他們用一種香港式的民主去決定,開很多會議,作評估,估算有多少人會去參與。到最後決定時,一定選一個最安全、最省錢、最保守的,而不會選一個冒險的、有創意的。……文化本來就很難以用管理學那套,甚麼都計算。但如果不管理,不量化,政府又覺得控制不了,但換個角度說,一制度化,文化、創意、藝術就玩完了。解決方法不是沒有,是政府在文化創意方面實行非制度化,減少制度,放鬆制度,just relax!給香港人多一點空間和自由,特別是那些小型的藝術文化團體。我一直都很疑惑,為甚麼香港那麼少街頭藝術呢?我在倫敦,紐約看到很多街頭表演,但為甚麼香港沒有呢?為甚麼不開放街道呢? 在街上表演為甚麼會被警察捉呢?他們會說這是公共地方,那是某個私人商廈的地區,一大堆規則,令僅有的空間都沒有了。但慶幸香港人很靈活,你這邊管他,他就跑到另一邊去,作為香港人,我們要把香港人的機動性(mobility)發揮出來。我想政府唯一可以做的是給他們一些空間、一點錢,不要去問成本吧!不要用會計的方式吧!隨他們怎樣做吧!但我認為香港政府做不到,他們不會這樣做。但歐洲的政府全都是這樣做的!特別是荷蘭,我親身去過荷蘭,當時在維修地鐵,政府鼓勵人們在地鐵裏畫畫,任由他們畫,如果青年在該地喝酒太吵鬧,政府就請人開巴士把他們送回家,鼓勵年輕人做自由創作,就應該這樣呀!為甚麼不向荷蘭政府學習呢?」(2014-09-17)
        關於有高官倡辦地區舞會「讓青年宣洩精力」,以下社論,值得重溫,荒謬的歷史,原來真的會不斷重覆。另,今天又有人稱「朋友想移民因怕了年輕人而非共產黨」,實在再成功編寫荒謬經典。唉,真係話你……又怕你……

       《工商日報》社論〈論官方提倡「新潮舞會」的不當!〉︰市政局主辦「新潮舞會」,社會人士議論紛紛,本報記者曾經訪問過若干社會名流,有「贊成派」也有「反對派」。但贊成派的意見,多數十分牽強,無法使人折服,因此我們今天也要談談這個問題。……我們承認厭故喜新是人之常情,更是一般青年共通的習性,他們喜歡「新事物」和「新刺激」,這也一點不足驚奇。但問題在於,青年是我們的下一代,現代青年的習尚如何,更會直接影響再下的一代,是否因為他們「喜新」,我們就不管好與不好的東西都要讓他們獲得滿足?……但我們要問,「披頭四」對現代青年有何裨益?是使「心靈空虛」的青年在精神上獲得滿足嗎?抑或在經過一陣狂熱刺激後會變得更為放蕩和頹廢?如果人們不想抹煞事實,則繼「披頭四」之後而有「嬉皮士」,繼「嬉皮士」之後再有「孽癖士」,……他們自稱尋求精神的解放,以脫離家庭、脫離社會、不務正業算是「自由」,我們是否認為這就是甚麼「新潮」呢?……有些贊成者又說,現代青年對「披頭四」型狂熱喜愛,是他們對現實不滿,內心苦悶,無處發洩,如果讓他們「狂熱地跳一番」,這種苦悶「便可以減少」。這種說法,我們也認為很有問題。人們知道,青年興趣是有多方面的,並不限於音樂舞蹈,但為甚麼,人們不從其他方面找出更多娛樂方式去發洩他們的苦悶,而祇知乞靈於這種「新潮舞會」呢?(1968-04-18)

        安裕〈從靈慾春宵到畢業生〉︰「《靈慾春宵》之後翌年,《畢業生》上場,這部極可能是被社會學者解讀得最多的電影,把走過少年期(teenage)步入青年期的新一代勾勒入微。《畢業生》把生活在富裕家庭的大學畢業生德斯汀荷夫曼的心情在客觀環境表述出來,讓銀幕下的觀眾感同身受,這也許正是米克尼高斯的舞台劇歷練成果,讓受眾明白箇中語意。《畢業生》早已成為經典,不過什麼是經典則言人人殊,有說是主題曲 The Sound of Silence,有人說是結局德斯汀荷夫曼把女友從教堂追回來這一幕,也有人說是與安妮賓歌羅馥的忘年關係;近十年則有人縱情研讀片中插曲 Mrs. Robinson 的哲理,譬如是歌曲最後一節講到棒球名將祖狄馬的何去何從。《畢業生》面世即將五十年,這些爭論已成不可搖撼的經典,然而從解析世代價值觀衝突而言,我會認為是德斯汀荷夫曼飾演的本杰明被長輩麥圭爾帶去一角給他『忠言』的一場戲最有意思……德斯汀荷夫曼大學畢業後仍無法找到真正自己,他依然是父親的兒子和父執輩疼愛的下一代。這些長輩並無惡意,準確而言他們應該極其願意為德斯汀荷夫曼安排從大學畢業那天起直到人生路走完那天的一切。先不要以今天的眼光看這段對白或者恥笑麥圭爾,而是當一個剛大學畢業的二十一歲青年,從校園出來後迷惘於花花世界如何適應,好心但嗜酒的長輩『指條好路你行』,引領他走向『塑膠之途』。劇本在這裏明顯意有所指,塑膠代表的是表面浮誇、迹近可以任意仿造的價值,年輕的電影觀眾必會嗤之以鼻,其間突顯的世代衝突躍然而出。過了近半世紀的當下,一九六七年麥圭爾的『塑膠論』更把兩代人的價值觀拉得更開,當全球為大量丟棄的塑膠製品找尋分解場時,就會訝然發現《畢業生》其實像醇酒一樣,年份愈久遠愈有其芳華。」(2014-11-23)

        chenglap〈脫離冷戰思維的世代:我們的世界並不是年輕人眼中的世界〉︰「冷戰種種的心理投射, 其實在我們心目中揮之不去。冷戰早已塑造我們的價值觀,我們對經濟,對政治,對戰爭的一切概念,都是源自冷戰。我們相信資本主義,相信秩序,相信所有動亂都是短暫的,也是源自冷戰。我們,習慣了。我們希望回去那個時代。可能我們要接受一個事實,這是我們的世界,這並不是年輕人見到的世界。……他們自幼被灌輸的是冷戰的價值觀,如果是我們東亞這一邊,就是好好的讀書,然後就會有安樂的生活,努力工作,買房子,車子,成家立室。這些曾經是冷戰時期的經驗和真理。冷戰結束,我們繼續教他們這些『真理』,但已經無法再應用於這個新的世界了。提供勞動力和知識,再努力亦難以翻身,這已經是這一代的常態。可是,我們這一輩子卻未必能理解,反而更怪責他們是不努力,甚至嘲笑,貶低他們,這使他們走向一個沒有出路的迷宮。被教育和現實相去之遠,這是現實,但我們很少會探究這件事的結構本質,大部份時間,我們都用回自己的冷戰經驗去衡量事情,可是無論我們怎樣看,現實都不會因我們的觀點而改變。解釋權掌握在上一代,特別是嬰兒潮的人類手上,全世界皆然。資產的力量無限增長,知識和勞動的力量則相對下降,最終的結果,就是這些年輕人知道他們需要政治權力,去奪回事情的解釋權,告訴大家他們看到的世界,與我們所已知的,有多少的不同。這就形成了世界各地事情的動力,當我們認為這件事是因為親美,反美等傳統看法而產生時,那些年輕人會告訴你這跟美國不美國毫無關係。我們有些人會反思,有些人會接受,有些人會認為年輕人被利用而不自知,但是無論如何,我們再用上一代的一套去說服新一代,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2014-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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