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22日 星期五

「感動」與「品味」——再談《等一個人咖啡》


        幾點回應,希望可澄清、補充一點想法。對我來說,「感動」與「品味」是兩回事,受某作品感動,不等於作品必然很好,分清楚兩種反應,是評論者的責任。

        電影類型,從來界線並不牢固,混揉、移位、顛覆,總有很多可能性,難以一概而論,但拿捏一部作品的基本精神,正是評論者的要務。以周星馳主演的電影為例,他(及創作者)喜歡挪用慣見的電影類型作喜劇變奏,但我們不能過於簡化,一概說成是「笑片」。例如《破壞之王》與《功夫》同樣都借用傳統功夫片的框架發揮,但前者是胡鬧笑片,後者卻是喜劇味濃的功夫片,當然不少論者還是會將《功夫》歸類為 action comedy film,然而兩部電影旨趣之不同,一般觀眾都能分辨得到,若統統都只視為同一類的東西,那也沒甚麼意思了。
       《等一個人咖啡》當然「不.是.愛.情.文.藝.片」,但它和八十年代的「追女仔」系列,又或荷里活《情迷索瑪莉》一類瘋狂胡鬧的愛情/性喜劇明顯不同——九把刀對幾段感情關係的經營,於「偶遇、錯過、等待、珍惜」等主題上的探討、電影公司的宣傳定位(如電影海報的清新文藝風格,我也說過令「我起初有錯誤期望,以為這是部文藝風浪漫愛情片」)、周慧敏等人接受訪問時說的感想,給人的印象,都是想認真講一個感動人的故事的,內涵至少明顯比上述瘋狂愛情喜劇來得深刻、豐富。因此,我們可以說《等一個人咖啡》是傳統「愛情小品」的喜劇變奏,卻不宜只說是一部「輕鬆喜劇」,貶低了這部影片的內在取向與詮釋上的可能性。《等一個人咖啡》所試圖表達的感情厚度,打個比喻,理應是一部愛情《功夫》,而不是一部愛情《破壞之王》,可惜九把刀的重編與江金霖的導技明顯不濟,搞笑與言情的比例失衡,白白浪費了素材本有的可能性(特別是那條人鬼情未了故事軸),一般觀眾受落,不代表它沒有問題——很多賣座的電影,其實拍得不怎麼樣;周星馳的《西遊記》兩部曲是罕有地將瘋狂胡鬧與愛恨情深融合得好的案例,要證明《等一個人咖啡》有這個潛質,未免言之尚早。

        至於說到「笑位與感動位取得平衡,觀眾情緒很容易投入其中」,那就涉及到「評價」的問題了。觀眾喜歡這部戲,為之哭為之笑,甚至可「解讀」出一些心得,這些「感受」與「反應」值得尊重,但感動過後,作品本身的妍醜優劣,才是更重要的問題,應加以深入論證。假如以周星馳為起始點,後學者如葛民輝、杜汶澤、鄭中基、楊千嬅等,他們都各有一定成績,拍過好些賣座電影,很多人覺得好笑,Youtube 上也有很多片段廣傳(筆者閒時也會重溫自娛取樂),但這幾人的功力、品位,明顯有高下之分,這點觀眾應無異議。事實上,這幾人的才華,不必再等十年二十年,已可肯定不如周星馳;論者屢屢援引周星馳為例為《等一個人咖啡》辯護,當然未必就是敢將九把刀與周氏比肩,但要憑此暗示、推測《等一個人咖啡》可以持續爆紅甚至成為一代經典,說服力未免不夠。即使《等一個人咖啡》的片段將來在 Youtube 有不俗的點擊率,也不等於那就是經典。我承認自己不熟台灣電影,但單是說《等一個人咖啡》「可算得上是近年台灣輕鬆喜劇的代表作」這點,我實抱有很大疑惑,要許之為「代表作」,至少得舉幾部台灣喜劇作點比較吧?這部戲到底勝過其他台灣喜劇甚麼地方呢?
       (按︰繼續討論之前,抱歉先說一句「場面話」。上一篇文章,我是先貼在自家博客,然後向【映畫手民】投稿的,我跟編輯開玩笑說這是篇「撩交拗」之文,自知論調有點偏激,只希望帶起討論,故堅決不收稿費。其實我在文章開首已寫明「這是我觀影當晚回家忍不住立即寫下的感想,現稍作補充,也許稍嫌偏激,但基本論調不變」,可惜【映畫手民】漏了沒轉貼過來。)

        回歸電影本身。舉個例,一個大男孩穿比堅尼踏滾軸溜冰鞋攜著大白菜一整年,是「滑稽」還是「無稽」,顯然是「品味」的問題。我無意挑起這是「高雅」還是「爛俗」那種無謂的論爭,但論證這到底是「高手」還是「低手」,卻是評論者必須下的判斷。《等一個人咖啡》的弊病,在於編與導皆不自控地將許多笑位(先不論其是否無稽)不停重覆而不知煩厭,如烤腸、豆花、鐵頭功;如比堅尼、溜冰鞋、大白菜。編導安排男主角以這副「滑稽」模樣登場,目的是先建立其「怪咖」形象,然後才慢慢揭示其率真憨厚、不輕言棄、特立獨行、找數真漢子的正面性格,從誤會到認同,反向加深觀眾的印象。這種人物描寫,不新鮮,但不妨用,問題是︰一、有必要搞得那麼離奇古怪嗎?(品味問題);二、三件怪行有意義嗎?(大白菜姑且可說是有意安排用來擋架黑社會斬刀並構成後來的吃血菜笑話,也有報導指「溜白菜」是大陸新一代集體行為藝術,不知九把刀是否有意藉此諷弄,但比堅尼、溜冰鞋呢?三件去其一或去其二,可以嗎?說到底仍是品味問題);三、男主角是否有必要維持怪咖形象那麼久(「找數」找足一年半載)?要怪足近影片三分一以上篇幅?其搞笑(或曰有其含義)效果能延續到底嗎?
男主角穿比堅尼到處走,這種笑料不過就是無線福祿壽的層次。

        周星馳電影中的「如花」是著名的怪相角色,在每部電影中都會突然冒出場博觀眾笑聲,打扮雖然無稽、惡俗,但一部電影僅一幕半幕,搞笑效果就能保持新鮮,長笑長有;鄭中基與王祖藍經常在電影、電視中扮女人,次數太多,才華露底,到後來就很 annoying。在《行運一條龍》中,周星馳的帥相原來是「買回來」的效果,這個很有日本惡搞漫畫風的畫面與設計,初看是挺有趣的,可是在電影中接二連三地用,後來就漸變無聊、平庸了,事實上到了《行運一條龍》,周星馳與李力持已不能再延續昔日的喜劇模式,開始轉型了。因此,無稽笑位本身不是問題,關鍵是怎樣運用,而自以為好笑,一用再用,那是死症。《等一個人咖啡》的笑位,我笑不出,但各自看來,我認同不是完全沒趣的,可是三番四次,又翻不出新意,就很無聊了。因此有些觀眾每次看到肥妹練鐵頭功都笑不停,恕我認為實在是品味問題。也許這樣說有點冒犯,不尊重,但我始終認為一個人到了一定年紀、一定教育程度、一定人生閱歷,品味是應當有一定底線的。

        鄙視通俗電影,沒有必要,但輕率抬舉,也是無謂。說「配角均各有其『精彩』特色」、片尾時有「陳妍希的『超級』爆笑位」云云,這種浮誇讚賞,與我上一篇文章說此片爛似《天機》的偏激用詞,其實並沒兩樣。如果說周星馳的電影二十年後依然好笑,陳妍希這個食「小龍女/小龍包」網絡笑話的笑位,二十年後還真的好笑嗎?頂多是供影迷懷舊一粲,說不上「超級爆笑」吧?至於說「劇本改編後簡潔緊湊,笑位與感動位取得平衡」——《等一個人咖啡》是否緊湊,猶可討論,但它「簡潔」?那些無稽笑位再三重覆,嚴重干擾那些「感動位」(我在上一篇文章已簡單提出一兩點質疑,特別是發生在周慧敏前男友的兩次荒謬、突兀而老土的奇事,已從根本上動搖了這場感情的真實性。《那些年》其中一個關鍵感情位發生在台灣大地震之時,合理而令人信服;洪言翔與陳語安的關鍵感情位發生於突然冒出的街頭鎗戰,只能說是莫名其妙。請勿辯說甚麼當年台灣黑道橫行之類,表白時突然中鎗,將要結婚時卻撞車身亡,無論如何都是太牽強、俗套了。我們嘲笑「韓劇有三寶:車禍、癌症、治不好」,批評的也就是這種編劇方式。《等一個人咖啡》並沒比那些韓劇高明多少),還能說「簡潔」、「平衡」嗎?可以說這部戲好笑,可以說這部戲感動,至少大眾的反應不能否認,但要說「簡潔」、「平衡」,那就是嚴謹的評價問題了。「香港的觀眾也需要再教育」——說得沒錯,有些觀眾確實需要品味的教育,笑話不一定要高深,生活有時候也需要無聊笑話作調劑,但一面倒擁抱無稽庸俗而看不出問題來,這才是真正的故步自封呢。《等一個人咖啡》是一部策略成功但故事粗劣的電影,僅此而已。話說到此處,恕不再回應了。

5 則留言:

  1. 我未睇等一個人咖啡,不過唔太認同「周慧敏等人接受訪問時說的感想,給人的印象,都是想認真講一個感動人的故事的,內涵至少明顯比上述瘋狂愛情喜劇來得深刻、豐富。」係咪一定要白紙黑字寫低「《等》是一套大玩周星馳式無厘式喜劇的電影」? 製作人唔係第一次唔老實,希治閣拍攝Psycho時大量計算,但訪問時話其實只係想拍套「有趣」既電影。王家衛又話過自己拍既只係唔成功既商業片。咁唔通我地又照單全收? 我仍然覺得Never Trust the teller, Trust the tale. 是至理名言。況且《等》是九把刀的作品,而他又不是第一次「吹水唔抹咀」。所以我唔係好明點解要因此否定佢「可能」係愛情版破壞之王既事實。

    某套戲情節堆砌,剪接七零八落,鏡頭俗套而沉悶,不過男女主角演技賞心悅目,所以我鐘意呢套戲。
    我唔係雞蛋裹挑骨頭,不過我好懷疑係咪真係可以好客觀咁分開觀感同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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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只抽空宣傳訪問去看,當然容易被製作人或片商誤導(或者是自我錯誤的期望誤導了自己),所以我才結合故事的內在邏輯等等方面去分析(那才是我這篇文章的主要部分吧?)。從綜合的角度看,《等》的本質應近於「功夫」而不是「破壞」,正如同樣是九把刀的作品,《那些年》肯定接近「功夫」而《殺手歐陽盆栽》會較近「破壞」,分別應該挺明顯的。或許等你看過《等》全片才仔細討論也不遲。

      主觀客觀當然是很難分得開的,但起碼要有一個自覺,在評論時分出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做得到多少,很難說,很可能是失望的,那就留待讀者批評,但至少寫作時有所自覺。「觀後感」和「評論」,兩者有重疊之處,但也明顯是有區別的。

      有趣是很多人看過這部戲後都「喊到死」。假如說九把刀創出「破壞之王」式的催淚片,又或《等》的內涵真的有突破一般喜劇之處,那就要更深一步論證了。周星馳兩集《西遊記》很搞笑,也很動人,「一生所愛」至今傳頌,但很少人看到「喊」(至少比看《那些年》或《等》而喊的人少),這也是有趣的現象。可是粗人館的文章顯然缺乏發掘這現象的深度,那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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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原來應該唔會睇《等》,但見到Blog 主你少有咁直接去批評一部電影忽然又有D興趣。我甚至有一個朋友話《等》係呢一年既最佳電影,聽到我當堂嚇一跳。但我最後都係揀咗入場睇《罪惡城》

      我只係覺得有時係好難去解釋自己點解鐘意呢套戲,但假如客觀得濟,又覺得篇野太過矛盾。即係無可能一邊話套野拍得差,另一邊就話自己好鐘意睇掛? 變相你要夾硬將兩者掛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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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其實我上一篇留言的開首已說過,我對這部戲的論調是偏激了點,它確實沒那麼爛,但我認為我那幾點批評是站得住腳的。它沒有那麼差,但我覺得觀眾的讚譽只是情緒上的,整體而言它肯定沒有他們所說的那麼出色。

      拍得差,又很喜歡,不矛盾啊。有些古怪 cult 片,甚至 Ed Wood 那些大爛片,一樣有許多極度喜歡的觀眾。《等》當然未至那麼爛,但假如感受與評論出現兩極,那至少可以肯定這部戲內在有很大矛盾——這正是我想表達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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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呢種情緒上既追棒,唔知係唔係因為網絡發達得濟,近年黎好似越黎越多。呢個係一個人人都要扮明一套電影既時代,而當一個人覺得一套戲唔好睇既時候就等同唔明套戲既中心思想。經過《超能煞姬》後,呢種情況好似仲嚴重咗 :P

      我理解到觀眾可以鐘意一套「爛片」,但問題係,一篇主流報紙既「觀後感」(先唔好理究竟當唔當係影評)提出呢種「拍得唔好但我覺得好睇」既論調,反而會令更加多讀者認為作者睇唔明套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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