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13日 星期四

爛得只剩下本土?「本土」電影應往何處去?

        陳果導演的《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 VAN》(The Midnight After,2014)不久前在柏林國際電影節首映,The Hollywood Reporter 的評論指這是一部 “overblown, noisy, curiously inept movie from a filmmaker who shows only fleeting command of the material”;昨晚再看了彭浩翔《香港仔》(Aberdeen,2014)的預告,感覺更加浮誇,更加無能。我不是認為西方評論說的一定對,至少我未有機會一睹全相,無從判斷(何況像這類電影,西方觀眾因為文化差異而出現誤讀,本非奇事),而且以今時今日香港影壇的情況,紮根本地的作品,多一部是一部,絕對是值得鼓勵的,但假如那都是如這《香港仔》預告片所呈現的混亂的、惡俗的、堆砌的「影像」(只看預告我實看不出有何內容可言)時,是否還值得無條件吶喊、支持?

  當「本土」儼然已成為非友即敵、不可侵犯的名詞時,不免就會出現許多藉此圖利的商品,抽輿論的水也抽觀眾的油水,事實上創作者是否對本土文化有足夠的認識、尊重,是否真心想去傳承、開拓,其實相當有可疑。不是大講粵語(特別是粗口)或在劇情中加插許多香港獨有的事物,就是在發揚「本土」——正如九十年代出現過不少玩女殺手、難兄難弟、如來神掌等元素、不時高喊「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等對白的影視作品,其實大多根本沒真正尊重粵語長片的歷史與價值,不少屬相當核突的模仿,甚至是有意取笑前人,反在貶低粵語長片的名聲。近一兩年高舉「本土」旗幟的電影,所標榜的往往都是這個城市膚淺扭曲的一面,當中並沒有多少反思或批判,甚至連發掘、呈現的功夫都欠奉,一味拼湊,那其實是很可悲的。我不怎麼喜歡占飛的文章,但他昨日在《信報》刊登的〈爛得只剩下本土與性〉,標題實在起得很好,文中對鄒凱光《金雞 SSS》(Gold Chicken S,2014)的批評,也相當中肯、準確。出賣尊嚴,只為搵食與色慾;粗口橫飛,罵政府作 sound bite 卻缺乏真正的勇氣與承擔,這種沉淪於五光十色的「香港仔」態度縱使相當「本土」,其實並不值得稱許,更遑論可代表香港的主流思想與核心價值。事實上,好的香港電影,根本不需刻意援引「本土意識」加持,也自然是「本土」的一部分,像杜琪峰的《文雀》(Sparrow,2008),像許鞍華的《天水圍的日與夜》(The Way We Are,2008),當中的人文精神與影人情懷都遠超現在的所謂本土電影呢。

  當然,以目前的政治與文化環境,這些「本土」電影在這一兩年還會繼續拍下去的,將來也許會在香港電影史上(集體地)留下一筆(※我很希望將來撰史的話語權仍在港人手上),但其主要價值似乎只在於紀錄了這一時期的市場變遷、觀眾口味、城市心態等,至於在藝術價值(包括電影語言運用的水平,不少都真的很令人失望)與思想內容(當中有些導演說要保留香港特色,無懼失去大陸市場,但其心態是自卑還是自大,值得細心思考)方面,暫時我看不到多少真正值得鼓舞的東西。將來《香港仔》一出,只怕會有不少觀眾搶著說「香港仔就應是這樣﹗香港人萬歲﹗」可是這種「本土論述」,這種「抗陸式」創作(生產)與「讚好式」觀賞(消費)的關係,不是跟前陣子輿論所批評的那種遊行集會後拍手讚自己的「社運」很類似嗎?這一波的「本土」電影到底會怎樣發展下去?香港電影又應往何處去?

  ※ 關於編撰歷史。一直以來,香港雖然是雅俗共賞、藝術與商業各有發展、生命力相當旺盛的創作基地,但因為歷史、語言與地理上的因素,修史時往往處於尷尬的地位。例如編修詩選,因篇幅所限(包括作家與作品數目),兩岸三地的作家應如何排列、分配、選擇?評選的標準又應怎定?出生或長居在東南亞甚至海外的華語作家又應如何處理?許多地方作家雖然極有才華,但因文化差異(往往取材本土)與語言因素(使用大量方言)甚至政治原因(不為中共所容),其作品要在整個華語地區廣泛流通,肯定(或提拔,或重新估量)其藝術地位,並不是容易的事,再加上香港長久以來被冠以「文化沙漠」這個極為誤導的標籤,難免會有遭受忽略或低估的情況。縱使有識之士仍在,但以修史的角度來說,香港的處境還是挺尷尬的,我們既希望能自己掌握話語權,自成「編舟」,也希望其地位得到整個華語地區的肯定,不會被邊緣化,怎樣才能取得有尊嚴的平衡,實不容易。回頭再說「香港電影史」,情況就更尷尬了,不論我們曾經走過多少歪路,出產過多少糟粕,「東方荷里活」的美名終究曾是響噹噹的,修史者無法漠視的,而從產業規模、營運模式、藝術水平、國際地位等等來說,香港都確實曾冠絕鄰近地區,然而當香港電影經歷低谷後正在尋求新路向時,我們也正在經歷中港政治的大角力中,內地修史者(無可避免地)會將「香港電影史」納入「華語電影史」,重新將我們「定義」,那麼整個論述會出現怎樣的變化?舉例說我感到現在內地雜誌與論者對粵語長片或邵氏電影的興趣,似乎就比香港人濃厚得多(當然香港的有心人也越來越多),一場新的電影歷史論述也許正在悄悄進行中。當我們高呼「本土」,在電影上卻忘記了那闕真正的本地歷史,那絕對不是健康的事呢。

3 則留言:

  1. 由古天樂、楊千嬅、梁詠琪(GiGi)同曾志偉主演嘅《香港仔》5月上映,這套戲充滿­港人情懷,講97回歸前後的香港,香港人可能有的心結,而且充滿香港的味道。


    今時今日既戲真係要同你講到明「嗱,我地呢套野係拍比香港人睇」
    我諗大部份八九十年代既戲都比《香港仔》更加「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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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其實也不是想評《香港仔》(畢竟還未上畫,只看預告就下判斷是不公平的),只是想針對近一兩年以「本土」為賣點的現象而已。這篇文章我登了在「主場新聞」,引來不少讀者狠批,但多少也在意料之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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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都覺得有部份電影,其中一定包括彭浩翔,佢係其中一個,甚至係第一個將「本土」當商品賣既人。有時會諗依家個潮流係咪變咗,十年前主流覺得睇港產片係一種重口味,無taste既象徵,到今時今日睇港產片係一種對港人身份既一種肯定。我諗無人會覺得一套香港電影要用「充滿香港的味道」 係一種健康既現象,不過相信呢種外露式既「本土性」仲會維持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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