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4日 星期二

Your job is to detect criminals, not to punish them——《人行道盡處》(Where the Sidewalk Ends)

  《人行道盡處》(Where the Sidewalk Ends,1950)是岳圖柏林明加(Otto Preminger)受僱於二十世紀霍士(20th Century Fox)的最後一部電影。都說霍士想複製《絕代佳人》(Laura,1944)的輝煌成績,最後一次合作,霍士和普里明傑邀集了《羅蘭秘記》兩大主角珍泰妮(Gene Tierney)與丹拿安德路斯(Dana Andrews),還有攝影師 Joseph LaShelle 與剪接師 Louis R. Loeffler,務求以原班人馬再闖高峰。可是柏林明加怎會輕易重複自己,儘管同為黑色電影(Film Noir)範本,《人行道盡處》格調與《絕代佳人》大為不同,甚至可說是處處與後者對著幹的作品︰
  Dixon(Dana Andrews 飾)是個嫉惡如仇,硬朗幹練的警探,戎馬半生,卻因脾氣火爆,不時濫用暴力,不單沒有機會升遷,還屢遭投訴,新任上司更看他不起。這次奉命調查命案,Dixon 不改以拳頭審犯的惡習,豈料疑兇 Ken(Craig Stevens 飾)打仗時做過腦部手術,頭殼嵌藏鐵片,Dixon 一拳打在頭上,竟然墮地而死。人生總是荒謬難測的,Dixon 在這關頭,決定先求自保,拋屍海中,並暗設機關,打算將罪名安在死對頭,黑幫首腦 Scalise(Gary Merrill 飾)身上。後來 Dixon 認識了 Ken 業已疏遠的妻子 Morgan(Gene Tierney 飾),不久互生情愫,感情一日千里。不過 Dixon 上司看出 Ken 案的疑點,誤會最大兇嫌乃是 Morgan 父親,Dixon 不願無辜者入獄,又希望將 Scalise 繩之於法,公義、愛情、前途……Dixon 到底會否自首?兩宗命案又如何了結?
  《絕代佳人》與《人行道盡處》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黑色電影類型。前者神秘、迷離、曖昧而浪漫,是荷里活 melodrama 的黑暗變奏;後者宿命、冷酷、剛烈而悲情,乃硬派偵探片鐵錚錚的哀歌。儘管兩種類型在黑暗處相逢,畢竟性格有異,若要以喻明理,Gene Tierney 與 Dana Andrews 這兩張極具個性的臉孔恰巧就是最貼切的喻體。事實上,我認為《羅蘭秘記》與《人行道盡處》聲譽之隆,最根本的原因就在於這兩位演員。《羅蘭秘記》是法國影評人定義黑色電影的五部早期作品之一(與 John Huston 的《群雄奪寶鷹》(The Maltese Falcon,1941)、Edward Dmytryk 的《情海奇冤》(Murder, My Sweet,1944)、Billy Wilder 的《殺夫報》(Double Indemnity,1944)和 Fritz Lang 的《寒夜飛屍》(The Woman in the Window,1944)同列),其敘事結構、聲畫技巧、女性主體意識等內容都值得大書特書,然而看過一系列四十年代的黑色電影後,我覺得其實略遜另外四套影片,精彩、重要,但談不上登峰造極、鶴立雞群。最動人的是珍泰妮的一張臉︰當年我不覺得她有何特別,但現在我不單同意她 “undeniably beautiful”(Darryl F. Zanuck 語),更使人入迷的,是這張臉永遠不會告訴旁人在想什麼,神秘、空虛,觀眾可任意投射自己的欲望(如幻想自己英雄救美),但她骨子裡又有一股傲氣,永不臣服於人。正是珍泰妮的這張臉,賦予了《絕代佳人》的迷離氣氛,換了是其他女演員,即使演技再好,相貌更美,也難以拍出現在《絕代佳人》的魅力。
  《人行道盡處》是柏林明加頗具野心的作品,拍出了紐約市暗街窄巷腐敗的罪惡面,提出了當時警察濫用暴力的問題,但影片寫得最刺骨的,是命運的無情嘲弄。Dixon 固然性格有缺憾,行事過於偏執,可是發生在他身上的悲劇,實在也可憐得可笑。縱使最終 Dixon 的良心亮燭也沒有熄滅,但宿命的無形之手,在黑色電影的世界中永遠是強不可逆的。《人行道盡處》絕對是同類題材的示範之作,不過這並不是當時唯一敢挑戰此話題的電影,而且普里明傑雖然技巧高超,美國同年尚有數部完美的黑色電影(至少包括 Jules Dassin 的《黑地獄》(Night and the City,1950)、Billy Wilder 的《紅樓金粉》(Sunset Boulevard,1950)、Nicholas Ray 的《蘭閨艷血》(In a Lonely Place,1950)、John Huston 的《夜闌人未靜》(The Asphalt Jungle,1950)和 Joseph H. Lewis 的《槍瘋》(Gun Crazy,1950)),本片比較起來難免略為遜色。可是,只要我們將重點放在 Dana Andrews 的臉,我們還是能看出《人行道盡處》無可替代之處的。我們不妨仔細端詳當時最頂尖的黑色電影男主角的臉︰Humphrey Bogart 是頂天立地的硬漢,其實深鎖的眉頭藏著無限柔情;Burt Lancaster 是憂鬱小生,卻隱隱滲出他後來威震歐洲的貴族霸氣;Richard Widmark 擺明是個窮酸小混混,黑白兩道都不討好,然胸中別有正氣,匹夫不可奪志;Robert Mitchum 一臉邪氣,冷傲性感得無可復加;Edward G. Robinson 是個怕老婆的教授,不如意的警察;Robert Ryan 是個人到中年仍粗暴魯莽的潦倒漢,一雙拳頭怎打都驅不走滿身霉氣……只有 Dana Andrews 才是徹頭徹尾的硬漢,他會談戀愛,有欲望有仇恨,但他的臉永遠都是繃緊的,打人或被打都不改模樣,唯有這樣的人,才會遇上《人行道盡處》的人性交叉點。此片國內譯名《鐵牛金剛》,太牛了,但若以此來形容 Dana Andrews,倒也不算過份呢。
  《人行道盡處》最可惜的,是 Gene Tierney 的戲份實在太弱。她與丈夫之間的關係,和黑幫的糾葛,與同業女子的感情等等,都是大可發揮的題目,但影片都付之闕如,只當是角色的既定背景,使人物失去光芒和深度,也浪費了 Gene Tierney 神秘的臉。當 Laura 變成只會在背後默默支持男人的 Morgan,影片就注定難以偉大。試想想,當 Dixon 遇上 Laura,會變成怎樣精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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