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5日 星期三

You don't know what fear is. It's for life——《死亡邊緣》(The Wages of Fear)

  《烏鴉》(Le Corbeau,1943)事件後,導演軒利葛魯索(Henri-Georges Clouzot)被戴高樂(Charles de Gaulle)政權禁止拍攝電影三年,後來得到不少文化名人支持,幾經辛苦才回到法國。這場冤獄對他打擊頗大,從此他對人類社會似乎失去了信心,重拾執起導演筒後,就一直專注拍攝有關懸疑、犯罪、邪惡等題材的影片,即使間中嘗試過喜劇,但成績平平,在懸疑驚悚片範疇卻達到了極高成就,當年電影大師希治閣(Alfred Hitchcock)也視他為最大的影壇對手。《恐懼的代價》(The Wages of Fear,1953)是他最享負盛名的作品,連得當年康城影展金棕櫚獎與柏林影展金熊獎兩大最高榮譽(附帶一提,歷史上只有三人在歐洲三大影展都贏過最佳電影獎,Clouzot 正是其中之一,另外兩人是安東尼奧尼與 Robert Altman,三位都是已故的大師了),我認為這是他的最高傑作︰
  Las Piedras 是個位於南美的偏遠貧窮小鎮,環境惡劣,人人失業,這兒有不少歐洲和美國人,有些是被流放至此的,有些則誤信有掘金機會,最終搞得一窮二白,無法返回家鄉,淪為無所事事的流浪漢。Mario(Yves Montand 飾)是其中一人。沉悶、飢餓、苦惱,天天折磨著他的身心,即使精壯勇武,但也只能望天打掛。Jo(Charles Vanel 飾)是位失敗商人,被迫流落此地,雖然西裝筆挺,實已身無分文,幸好認識了同鄉 Mario,總算暫可冒充闊佬渡日。Jo 後來得知昔日老友在此地的美國石油公司當駐地老闆,即前去尋求幫助,卻遭拒絕,豈料後來油井爆炸,老闆決定招集村民,重金聘用死士運送大量硝酸甘油去炸斷大火去路。儘管硝酸甘油是極度危險的炸藥,此行九死一生,但為了賺取鉅款回鄉,村民仍是紛至沓來,經過多番轉折,最後由 Mario、Mario 室友 Luigi、美國司機 Bimba 和 Jo 取得資格。四人一路上不斷遇上驚險:道路顛簸不平、懸崖吊橋崩塌、巨石攔路、睡魔襲人……,到底他們最後能否完成任務?   
  影片甫開首,鏡頭便對著一個半裸黑人小童,蹲在荒道以枯草撩撥著數隻蟑螂,地上一大灘汽油,旁邊卻立著一隻餓透的禿鷹。小童身後一輛雪糕車走過,帶領觀眾走到一個紛亂的小鎮,道旁盡是失業者,即使有工作的,幹的也是勞碌的粗活。悶熱的氣氛籠罩著每個人物、每條道路、每所房屋。“It's like prison here. Easy to get in, but there's no way out.” 森畢京柏(Sam Peckinpah)的經典《流寇誌》(The Wild Bunch,1969),顯然參考了這段開頭。《恐懼的代價》改編自 Georges Arnaud 原著,原作者曾在南美洲捱過苦,寫出來自然格外真實傳神,Clouzot 讀完原著,即覺得一幕幕畫面如在眼前,積極將之拍成電影,甚至自組電影公司實行計劃,爭取最大的自主權。事實上,Georges Arnaud 原著寫得好,自有公論,但是 Clouzot 相中這個故事,大概也是由於他認為這個世界就像囚獄,人性凶險更勝硝酸甘油,一腔鬱悶無法排解,“There's no way out”,唯有借電影抒發他的不滿吧。  
  《死亡邊緣》片長 147 分鐘,Clouzot 完全不依荷里活類型片套路,不急於刺激觀眾眼球,恫嚇觀眾心靈,反而以近一小時的時間,慢慢交代人物關係與角色處境。本片的四名男角,沒有一個是傳統式英雄(與希治閣的中產白人精英極不相同)︰Mario 終日混跡市井,雖富男子氣慨,對女性卻不識溫柔;Luigi 是個粗鄙莽漢,以幹粗活為生,因為吸進過量水泥,已知時日無多,只能掙扎求存;Bimba 來自美國,頗有求生智謀,沉著自信,卻不甚善於交際;Jo 外表光鮮,實質囊中羞澀,純靠衣裝掩飾。這四人本來全無關連,然而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為了離開南美的一絲希望,在鬼門關前逐步走了在一起。這段戲 Clouzot 拍得有條不紊,寫人寫得很紮實,即使沒有後半連場好戲,也已很值得細看了。他在《烏鴉》處理大量角色的經驗,應該幫助不少吧。
  其實這四名男角,豈止不是英雄,劇情發展下去,更可見其卑劣可笑。Vera Clouzot 是本片唯一女角,遭遇悽慘,在荒蕪之地當女傭,受盡老闆性虐待,她雖愛著 Mario,Mario 卻從沒真心愛她,利益當前,甚至粗暴地置她不顧。另一主角 Jo 雖然是老江湖,如今潦倒落草,昔日兄弟(石油公司代理)不屑救他,他窩囊的一面於是逐漸顯現。他曾在酒吧空手冷靜地逼退持鎗的尋仇者,也不時訴說年青時的英雄事蹟,甚至不擇手段奪取運炸藥的資格,似乎是倨厲害角色,可是到得上了貨車,背著足以炸死他千遍萬遍的炸藥,竟然懼怕得雙腿發抖,嚷著要下車離開。人面對恐懼時,內心最可怖最懦弱的一面自然就會全走出來。Mario 怕死,可是他年輕,所以他一味向前,到最後更不顧 Jo 的死活,只希望盡快完成行程;Jo 怕死,但是他已老了,是以他寧願放棄金錢,後來還打算拋下 Mario 獨自逃走,苟且偷安渡過餘生。恐懼到底是什麼?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名言 “The only thing we have to fear is fear itself” 雖然很有道理,卻未免太理性、太抽離了。“You don't know what fear is. But you'll see. It's catching. It's catching like smallpox. And once you get it, it's for life.” Clouzot 透過 Jo 之口說出了恐懼的真義,就為 Charles Vanel 贏得了當年康城影展最佳男主角獎。  
  本片最驚心動魂的,自是看那兩輛隨意會爆炸的貨車,如何面對一個又一個危機。希治閣曾說 “There is no terror in the bang, only in the anticipation of it.”,同為驚悚大師,Clouzot 當然深明此道,在此片甚至比希治閣做得更好(希翁最擅長的是營造高度懸疑的氣氛,真正驚悚緊張的情節,往往只佔影片一小部分,Clouzot 在本片緊緊抓住觀眾懼怕貨車爆炸的心理,連續兩小時三番四次操弄觀眾緊張情緒,高潮迭起,真是高手)。不過更有趣的,是看 Clouzot 如何處理四名男角的關係。人在生死之間,往往發展出超凡的友誼,Clouzot 卻完全不相信這一套︰Mario 四人本來就各有過節,或隱或顯,如果不是有共同利益,根本就不會走在一起,即使後來走到在一起,同生共死,嘻嘻哈哈,也不代表真能交心。他們不是競爭對手(因為只要安全到達目的地,四人就能平分酬勞,而每一份都絕對足夠讓他們離開這個傷心地),但暗地也想成為第一個到達目的地收錢;他們絕對不想對方出事(因為對方爆炸起來,自己也一定粉身碎骨),然而當對方有難,又未必真心想幫助對方以免遭殃。外有炸藥,內有心魔,Clouzot 兩線推進,終將 Mario 和 Jo 推向無盡的恐懼中。這兒就不透露劇情了,光看電影海報,大概也能猜出一二。真正的驚悚片,不應只是大叫大喊、內臟鮮血、尖刀魚勾的。本片是影迷們必看的,雖然,我不喜歡這結局,太灰暗,太突兀,太著跡了,然而考慮到 Clouzot 的經歷,這也是可以原諒的吧。
  (本片的法語片名為 Le Salaire de la peur,似乎譯為《恐懼的報酬》較佳,但總覺得太怪了,寧從俗譯。還有三點值得一提的︰一、這是國際巨星伊夫蒙丹(Yves Montand)首部擔綱的作品;二、本片雖然偉大,但在荷里活主宰影壇的今天,識者還是不多,但從《生死時速》(Speed,1994)等電影中,還是可以看到其影響力;三、本片不時暗諷美國,但在美國票房甚佳,這是很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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