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4日 星期二

What makes you so good to me? Love.——《殘花淚》(Broken Blossoms)

  這個世代幾乎再沒有單純的愛情故事了。或許,俗世間的情事從來就不是單純的,可是我依然相信,將來再必可,只是時辰未到。今天又是情人節,這年應節的電影不多,還是從老電影中找尋動人的愛情吧。大衛.格里菲斯(D.W. Griffith)的《殘花淚》(Broken Blossoms or The Yellow Man and the Girl,1919,又譯《嬌花濺血》)大概就是當中最早期、最偉大的傑作︰
  程桓(Richard Barthelmess 飾)是個醉心佛學的華人青年,隻身前往倫敦,希望弦揚佛法,可是倫敦內城齷齪灰暗,居民冷漠疏離,程桓壯志難酬,先失望而後墮落,終日沉迷鴉片,生活頹廢孤苦。可是當他遇上白人少女(Lillian Gish 飾)露莤,便即一見鍾情,情根深種,從此改變了一生。偉大的愛情故事總是悲傷的,露莤的父親(Donald Crisp 飾)是個殘暴的職業拳師,常對親生女兒拳腳交加,發洩比賽落敗後的鬱悶。露莤飽受虐待,昏倒街頭,程桓及時相救,但後來當白父發現女兒出現在程桓閣樓,竟怒不可遏,強行把女兒帶回家並將她打得奄奄一息,程桓趕來目睹慘劇,咬牙與拳師放對,最後……
  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嘗言︰「電影始於格里菲斯,終於基阿魯斯達米(Film begins with D.W. Griffith and ends with Abbas Kiarostami)」,大家未必認同後半句,但在美國土生土長的格里菲斯,無可置疑是電影史上首位大師。他的影片奠定了電影敘事的基本法則,其《黨同伐異》(Intolerance: Love's Struggle Through the Ages,1916)更是史詩電影中不可逾越的偉大傑作,內容悲天憫人,剪接與敘事理念超凡,場景宏大壯觀,即使是後世盛譽的《賓虛》(Ben-Hur,William Wyler,1959)以至《魔戒》系列(The Lord of the Rings film trilogy,Peter Jackson,2001-2003)等經典,各以龐大的人力物力或頂尖的電腦特技拍出驚人的戰爭場面,其震撼處也不能望其項背。可是格里菲斯絕非只懂拍史詩大作,他的浪漫小品,同樣在藝術上得到極高評價。這部細膩浪漫的《殘花淚》,也許就是早期默片中最富詩意的作品;殿堂級女演員、本片主角 Lillian Gish 就稱此片是“poetry on film”,百年過後,依然不朽。
  格里菲斯自拍成《一個國家的誕生》(The Birth of a Nation,1915)後,一直受到輿論猛烈抨擊,指他這部影片鼓吹種族歧視,醜化黑人,將三K黨(Ku Klux Klan)描寫成保家衛國的可敬騎士,故此他積極嘗試以電影回應,希望拍攝一個種族觀念上較為平等進步的故事以示清白。當他從 Mary Pickford(著名女演員,聯藝製片公司與美國影藝學院的創始人之一)聽到 Thomas Burke 的短篇故事《清客與女孩》(The Chink and the Child,1917),即興起改編成《殘花淚》的念頭。其實《清客與女孩》中的程桓,缺乏陽剛氣慨,行為舉止女性化,於今看來,仍屬典型的西方霸權對東方的神秘想像兼負面論述,試圖將華裔美國男性描寫成陰柔、奴隸、死亡的象徵,充滿種族與性別歧視,而且原著中的露莤只有 12 歲,與程桓初次相遇竟在妓院,整個故事滲透著色情(甚至是孌童)意味。可是格里菲斯既為擺脫負面形象,骨子裡也確實是個主張寬容、仁愛、非暴力的人,故此在《殘花淚》中,即將原著中的色情暗示掃除淨盡,加上當時大觀聲片有限公司創辦人之一關文清曾擔任本片的顧問,也從華人視角給了不少意見(如將露莤的年齡改為 15 歲),令影片更加平易近人,更合普遍人性。
  《殘花淚》對華人的描述當然還是極為片面的,格里菲斯對華人的理解自也有限,但這仍無礙影片悲傷動人的力量。格里菲斯先引起當時人對西來華僑的好奇心,逐步將敘事焦點移至飽受虐待的露莤身上,同是天涯淪落人,看到程桓與露莤的單純與不幸,觀者無不寄予最深同情,當故事推至最後的大悲劇,真教人心酸得無法不落淚動容。《殘花淚》的故事甚為簡單,但格里菲斯以擅長的交叉敘事,精緻的佈景,明靈的構圖,加上攝影師 G.W. Bitzer 創新的柔焦技法,營造出矇矓夢幻而不失血肉的氣氛,以影像大大豐富了內容。不過,《殘花淚》最感動人心,還數 Lillian Gish 的精湛演技,特別是「強顏歡笑」與「被困密室」兩幕,真不知有多少女演員可達此境界。前者講露莤屢遭折磨,愁眉不展,狠父卻喝令她笑,她只好用手撐起嘴角兩邊,強展歡顏,實質形相更苦,然而更苦的還在後頭,露莤被困在黑漆漆的密室,狠父在外面欲破門施虐,露莤驚恐得只能亂叫亂跳,Lillian Gish 表現真實得據說拍攝時有在場記者受不住離場而嘔,就可知此幕之感染力。有關此幕的拍攝秘辛,一直流傳著不同說法,男主角 Richard Barthelmess 說這是導演恫嚇 Lillian Gish 而得之效果,然而也有說法是 Lillian Gish 預先反覆綵排的成果,連導演也大吃一驚。不論如何,此幕是電影史其中一個最驚心動魂的場面,影評人盛讚導演能以靜默的畫面在觀眾心理裡敲響無形的聲效;據說電影的終極形態理論上應為默片,觀此可以信矣。
  今時今日看《殘花淚》,一般觀眾未必習慣者,或許不在於默片的節奏與手法,而是程桓一角竟由洋人飾演,然而這是當時美國影片的習慣,意識形態所然,縱有不滿也難以苛責。程桓雖與露莤相戀,但當時影片決不可能出現華人與白人親熱的場面,因此電影中程桓自始至終都對露莤坐懷不亂,以禮相待,這固然又是美麗的誤會,但也確實增添了影片的高尚感與含蓄美。事實上,《殘花淚》當年來華公映,兩三年間影評風向頗為兩極,起初《申報》讚賞導演寫程桓「佝腰聳肩,袖手欲睡,其描繪我國不思振作之少年,惟妙惟肖,但少年雖形萎靡,而竟能殺橫暴之彼傖,即與弱女子相愛後,而始終不敢加以非禮」,又喟「嘗見外洋舶來之影片,凡描演我國人民處,泰半排在盜蔽惡黨之列,而此《殘花淚》一片,獨能演出高尚純潔之戀愛,誠不勝榮幸之事耳」,可是稍晚民初著名副刊編輯何心冷卻批評導演將程桓拍得「彎腰曲背,孱弱無神,其狀華人直類蠢物」,「寫程桓之由富而貧,則曆演吸煙賭博諸幕,對於華人劣點盡情描摹。即此諸端已足以引起吾人對於此片之惡感。說者謂侮辱華人,此語誠不虛也」。有關的歷史背景與民族意識問題,可參考顧倩〈從格里菲斯《殘花淚》說起〉一文,此處不作詳述;我看《殘花淚》時,倒沒有感到強烈的辱華意識,至少格里菲斯在影片也寫出了一個罪無可恕的暴戾洋人拳手形象,沒有一面倒對華人作負面設置。格里菲斯比起同期的西方導演,還是進步得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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