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1日 星期日

We go together, Annie. I don't know why. Maybe like guns and ammunition go together.——《Gun Crazy》

        女性可以善良、美麗、誘人,也可以狠心、毒辣、無情。電影史從來不乏外表銷魂其實隨時致人於死地的蛇蝎美人,特別是四、五十年代風行於荷里活的黑色電影(Film Noir),一眾奪命佳人(Femme Fatale)的致命美色與更代表了整個電影類型的特徵。奪命佳人可以是出賣色相的歌姬神女,也可以是撲朔迷離的神秘美人,她們都代表著男性的終極慾望對象:性感、危險、自我、可望而不可即。由本地電影發燒友組織的「馬田史高西斯電影學院」(Martin Scorsese's Film School),最新季度的放映主題「法外之徒的黑色電影軌跡 Part 1: 蛇蝎佳人」將放映四部與奪命佳人形象相關的電影,剛過去的十一月,就放映並討論了冷血女槍手慫恿愛人與她一起當雌雄大盜的《Gun Crazy》(1950),這部傑作過往甚少有香港觀眾提及,希望本文可將之介紹給更多影迷認識吧。

  ……Bart(John Dall 飾)自幼迷戀槍械,喜歡射擊,槍法如神,卻不願殺生,無人能解釋他何以如此。少年時他因偷槍被捕,被送到鎮外的感化院,後來長大成人回鎮,卻結識了馬戲團的 Annie Laurie Starr(Peggy Cummins 飾)——她美艷性感,同樣槍法如神,兩人一見鍾情,Bart 更因此成為馬戲團員。馬戲團主嫉妒不已,竟要脅將 Laurie 的過去公開,於是他倆決定逃離,從此駕車四處闖蕩。為了錢,也為了滿足 Laurie 的虛榮,兩人開始了雌雄大盜的生涯。他倆在美國各州沿途瘋狂搶劫,一發不可收拾,直到注定的結局降臨在他們身上……
        眼利的觀眾,不難看出這個故事的藍本,就是女賊邦妮(Bonnie Parker)與大盜巴羅( Clyde Barrow)著名的一連串賊鴛鴦案件。現在的觀眾無不奉為阿瑟潘(Arthur Penn)《雌雄大盜》(Bonnie and Clyde,1967)為經典傑作,事實上《雌雄大盜》有不少地方正參考了約瑟勞宜(Joseph H. Lewis)導演的這部《Gun Crazy》(1950),而對我來說,後者甚至拍得更有創意更有力量,可惜約瑟勞宜執導的作品多屬低成本西部片或黑色電影,雖然在六十年代中期他退休後獲法國影評人「發現」並大表讚揚,名氣始終不如開啟新荷里活的阿瑟潘一代,故少有機會走進今天觀眾的目光。可是假如是鍾情黑色電影或對黑色電影有研究的朋友,應當知道約瑟勞宜是這個電影類型的重要人物,他的後期佳作《職業謀殺黨》(The Big Combo,1955)結局那一場戲,其強烈的明暗對照攝影(chiaroscuro)可謂匠心獨運,尤其是男女主角的孤獨剪影,一直以來都是詮釋黑色電影的最佳示範。當初我就此因為這張劇照,才開始走進黑色電影的世界,從此對電影動了真情,成為了今天的我呢。
《職業謀殺黨》經典的終幕劇照,一提起黑色電影,就會想到這一幕來

        約瑟勞宜一生拍片雖始終不能超出 B 級片的格局,角色心理往往反常,情節總是一波三折,但他就是能善用有限的資源和技術,創造出最懾人奇特的影像拍出一部又一部精品。論人物描寫,《Gun Crazy》成功刻劃了一對亡命天涯的熱情男女,兩人就像一團火,到那兒燒那兒,又像失去腳踏的跑車,怎樣也剎不住。到底兩人何故如此?導演可不搞精神分析那一套︰Bart 為何如此迷戀槍械(而又不好殺戮)?出於尚武與反叛心理(自幼照顧他的只有溫婉的家姊,沒有權威的父母親或精神導師)?Laurie 是典型的奪命佳人,為了錢,不惜謀財害命,面不改容,但她是否受過什麼折磨(她當年為何殺人?馬戲團主又曾怎樣要脅她?)?這些問題,導演沒有解答,事實上也不必解答。推動所有黑色電影的邏輯就是性、暴力、貪婪,還有最原始的欲望,而下邏輯理性。黑色電影的男人都是硬漢,但硬漢碰上性、暴力與貪婪,結局往往是不由自主的墮落。本片有趣之處,是乾脆只將 Bart 寫成凡人,不像其他銀幕硬漢般自信又吸引,卻又更「平易近人」︰

  The Clown: You're gonna see her again tonight, aren't you?
  Bart: What's wrong with that?
  The Clown: Nothing, but she ain't the type that makes a happy home.
  Bart: Alright, out with it. What's on your mind?
  The Clown: It's just that some guys are born smart about women and some guys are born dumb.
  Bart: Some guys are born clowns.
  The Clown: You were born dumb.
上︰《Gun Crazy》;下︰《火車大劫案》

        或許我的性格頗像 Bart,因此無法不對本片著迷。嬌艷美人往往比窈窕淑女迷人,可惜也往往致命,尤其是男的只是個情路上的 dumb。我常說黑色電影全都是浪漫的愛情故事,不同的,是一般愛情故事看的是男女主角一步步走入教堂,黑色電影卻是看男女主角一步步邁向墳墓。Laurie 性感可人,初出場時,一身牛仔服飾,一上來就和 Bart 比試槍法,看她的渾圓美臀左右扭動,看她對著鏡頭高傲地開槍(怎不教人想起艾文波特(Edwin S. Porter)的傳世默片《火車大劫案》(The Great Train Robbery,1903)﹗),眼神透著無比誘惑,直穿銀幕。約瑟勞宜回憶他如何指導男女主角︰

  I told John,“Your cock's never been so hard,” and I told Peggy, “You're a female dog in heat, and you want him. But don't let him have it in a hurry. Keep him waiting.” That's exactly how I talked to them and I turned them loose. I didn't have to give them more directions.
        話雖露骨,卻是《Gun Crazy》的魅力所在。Bart 天性愛槍,就像他瘋狂愛上 Laurie,大抵也是出於天性,無從自制;Laurie 天生充滿魅力,但她骨子裡卻是 born to kill,不能馴服的,兩人碰在一起,真不知說是天作孽還是天作之合。他倆之所以情投意合成為「賊鴛鴦」,既是因為有共同嗜好,技藝相當故此惺惺相惜,而且同樣不為主流社會認同,無法找到發揮專長的機會,是以同病相憐,但約瑟勞宜並沒強調這種「理性」的解釋,只是著重渲染兩人潛意識中的原始慾望。Bart 本來是很善良的,最初與 Laurie 打劫銀行時,從不殺傷人命,後來 Laurie 越來越無法阻止,她可怕的思想終於漸漸伴隨著她的虛榮和權力慾湧出來了︰

  Laurie: Bart, I've been kicked around all my life, and from now on, I'm gonna start kicking back.... I want a lot of things - big things!
        不像一般蛇蠍美人,Laurie 不懂使陰謀詭計,不搞不倫之戀,縱使天生麗質,卻不賣弄風情,她不願單靠男人,一直想憑手上的槍爭取自己想要的,於今回顧,實在比同期的黑色電影走得更前(黑色電影的蛇蠍美人形像多少反映了當年社會女性爭取自立自主的思潮)。《雌雄大盜》中菲丹娜慧(Faye Dunaway)飾演的邦妮性感是性感了,反叛是反叛了,率性是率性了,但始終有點依靠華倫比提(Warren Beatty)飾演的巴羅的味道,缺少自我思想,和 Laurie 的獨立自主就不可同日而語。Bart 雖然較為懦弱(《雌雄大盜》中巴羅比較強勢,卻是性無能),但片中描寫他在性與良知之間的掙扎,也甚為深刻。「天性」推動劇情,「人性」發展衝突,約瑟勞宜善用這兩個元素,簡單,絕妙,不愧為 tour de force。
就是這段實景拍攝的行劫長鏡頭,俘虜了法國影評人的心﹗

        都說法國新浪潮(French New Wave)受美國四五十年代黑色電影(Film Noir)的影響不少,《Gun Crazy》中段講到 Bart 和 Laurie 駕車到小鎮銀行打劫,導演資金不足,無法搭景拍攝,只好將攝影機架在汽車後座,由男女主角駕車到實景隨機拍攝,對白和情節雖然是設計好的,但其餘都只能靠各人臨場反應,是以我們見到男女主角兜來兜去都找不到泊車位,「打劫」銀行時還有途人不知就裡叫了出來。實景拍攝、採自然光、半即興表演,這不是新浪潮諸將所追求的實感嗎?因此我看本片的時候,難免想起高達(Jean-Luc Bodard)石破天驚的《斷了氣》(Breathless,1960)和《不法之徒》(Band of Outsiders,1964)。四十年代末期荷里活電影開始嘗試紀錄片的實景拍攝技巧,特別是犯罪片,《Gun Crazy》這一段可說是當中最出色的示範了。
        約瑟勞宜拍過不少西部片,《Gun Crazy》雖為黑色電影,但不少元素都很有西部片味道,例如 Bart 小時候愛射擊的描寫就很像西部片的開場,Laurie 出場時的牛仔服裝就不消說了,後來兩人駕車打劫,也很有西部梟匪騎馬闖蕩的味道。西部片總愛在結局時來一場風格化的 gunfight showdown,《Gun Crazy》雖是黑色電影,約瑟勞宜竟不例外,而這場戲攝影與調度之精妙,實在少有,借用電影博客老人痴影症的形容︰「尾段風格化的攝影是我最欣賞的部份,兩人攀山涉水逃到山上的樹林,在後有追兵的景況下逃到沼澤,終至筋疲力盡的倒在草叢中睡了一夜,早上濃霧四起,鏡頭透過兩人恐懼的表情及強烈的喘氣聲,突顯出他們看不見又感到敵人接近的絕望與無力感,非常捧。」約瑟勞宜愛用誇張的特寫,這場戲正好表現了他的特長,不必依賴成本高昂的場景,純以攝影機與剪接營造氣氛,這就是這套原版「我倆沒有明天」的厲害之處。以下不妨再轉貼一段西方影評人的短評︰
        “This movie was made for next to nothing; that shows but it doesn't matter. The camerawork is wicked, like Peggy's mind; the eye is unblinking, relentless, raking across everything it sees like a claw...A remarkable little movie: sexy, violent, stupid, sad, pretty, tense, strange. More than enough.”- Barry Gifford, The Devil Thumbs a Ride

  ◆在此不妨賣個小廣告。馬田史高西斯電影學院「法外之徒的黑色電影軌跡 Part 1: 蛇蝎佳人」下一輪節目是阿倫柏古拉(Alan J. Pakula)的《花街殺人王》(Klute,1971),主講者為舒琪、安娜,日期為 12 月 31 日,在油麻地百老匯電影中心免費放映,對此題目有興趣的朋友,請留意我們 Facebook 群組的資訊,切勿錯過﹗

2 則留言:

  1. 剛好一星期前才再重溫了Gun Crazy,今天就看到你的文了,真巧。一長鏡過的銀行劫案值得一看再看。Bart did not kill anyone except the ending, and that was to prevent Peggy from killing again. Bart just loved the wrong woman for him and hence the original screening title "Deadly is the Fema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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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也未必是 wrong woman,畢竟,緣份來去,誰也說不定。換了是其他女生,不執鎗,不好勝,也未必能俘虜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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