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4日 星期二

惡人雖無人追趕也逃跑;義人卻膽壯像獅子——《離奇復仇事件》(True Grit)

  高安兄弟(Joel and Ethan Coen)導演的新作《離奇復仇事件》(True Grit,2010),乃係荷里活名導亨利夏達威(Henry Hathaway)的《獨眼龍雙鎗殲四虎》(True Grit,1969)的舊案重拍,據說故事更貼近小說原著,劇情上是他倆最不離奇的作品,可是影片在現實的遭遇卻是兩兄弟最離奇的一次︰這是高安兄弟的作品中,開畫票房最高的一部,好評如潮,業界激賞,更得到今屆奧斯卡電影獎十項提名,破了兩兄弟過往的提名紀錄,然而在頒獎典禮當晚卻是全軍覆沒,顆粒無收,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凡是高安兄弟的電影,都冠以「離奇」譯名,這是香港片商之狹隘,但戲內戲外,有時候又真的離奇得難以置信。
  槍聲一響,一場血債血償的復仇事件正式開始。十四歲西部少女瑪蒂(Hailee Steinfeld 飾)父親被惡匪卓湯姆(Josh Brolin 飾)無辜殺害。小鎮內所有的執法警長都對事件愛莫能助。就在瑪蒂絕望的時候,她找到一位表面不修邊幅,只愛飲酒,但實質本領高強的辣手獨眼警長(Jeff Bridges 飾)出手相助;加上矢志要捉拿湯姆歸案的德州騎警拿保夫(Matt Damon 飾)加盟,三人性格大異,在危機四伏的印弟安納土地上,上演一幕過程及結局均出人意表的大復仇!
  “The wicked flee when no man pursueth” 高安兄弟在影片一開首,即引用了《聖經》這段箴言(全文為「惡人雖無人追趕也逃跑;義人卻膽壯像獅子(Wicked people run away when no one chases them, but those who live right are as brave as lions)」);以宗教聖言為引言,可說是高安兄弟的特色,《離奇復仇事件》的基本情節雖與《獨眼龍雙鎗殲四虎》相同,但整體氣氛大異,這起首的處理已是開宗明義。我不打算逐一細數新舊兩版的差異,以免影響各位的觀影感受,但不妨略舉其要︰舊版陽光明媚,綠草如茵,感覺就如看昔日的煙草廣告、寰宇風情,強調的是西部俠客的正義與豪爽;本片的主要劇情卻發生在灰暗雪景與寒冷黑夜,處處危機四伏,遇見的不是怪人,就是屍體,鎗戰乾淨俐落,多一點黑色幽默,但也更為血腥,著重的是西部世界形影不離的死亡與荒涼感。這些不同之處,既是高安兄弟的故意顛覆(如獨眼龍所瞎之眼就新舊不同),也是他倆性格的自然流露(貫徹世事難以捉摸的荒謬感)。
  “You must pay for everything in this world, one way and another. There is nothing free except the grace of God.” 瑪蒂說得好,有來即有往,沒有決定是沒有代價的。高安兄弟在舊版影片中注入了自己的血液,雖然普遍觀眾都認為新版勝於舊版,我倒認為不能輕言優劣。論風格之連貫,主題之深度,敘事之技巧,氣氛之營造,高安兄弟自然在亨利夏薩維之上,而謝夫布烈治(Jeff Bridges)與麥迪文(Matt Damon)的演技,也遠比尊榮(John Wayne)格倫金保(Glen Campbell)要好(雖然尊榮就是憑《獨眼龍》榮登奧斯卡影帝寶座的,但眾所周知那是終極的致敬,不是單純對演技的嘉許),但舊版有股說不出的天真純良之氣,那在新版是完全找不到的。舊版的瑪蒂(Kim Darby 飾)雖然精打細算、聰慧堅強,一頭少男短髮,看起來仍是個可愛少女,她在影片前半段遇到的人物,不論與她斤斤計較的馬主老闆,還是細心照顧她的黑人家奴、酒店女主人、獨眼龍身邊的雜貨店的老華僑,或風趣或愚魯,都是很討人喜歡的角色,高安兄弟在新版大大刪減瑪蒂與這些人在前半段的戲份,選的演員與角色性格又一臉怪氣,就沒有了舊版的小情小趣。我們看《離奇復仇事件》,很容易得出後半優於前半的結論,卻未必能說出前段為何不夠好,但只要以舊版作對照,就能明白箇中原因了。看新版而不看舊版,趣味肯定會少一半。
  說到新舊兩版的最大差異,其實還在結局(沒看過原著小說,不知道新版的結局到底是依小說所言還是高安兄弟所加)。我不會說是蛇足,但總覺沒有必要。有觀眾認為這暗示了瑪蒂的戀父情結,可能是,但影片本身沒說清楚,我也不覺得有此含意(不過原著小說中獨眼龍只有四十歲,不像新舊兩版電影都由年過六十的演員飾演,瑪蒂有可能愛上這樣的獨眼龍也說不定)。據說高安兄弟對原著小說產生興趣,乃是由於「這個十四歲女孩身上表現出來的長老教會(加爾文教)倫理規範」,有股不尋常地要申張正義(既要根據教會倫理,又堅決要兇手為殺害父親之罪而伏法,對他其他罪行卻不甚在乎)的執念,但這應該不是他倆編寫結局的關鍵考慮吧。總括來說,高安兄弟筆下的瑪蒂,確實比亨利夏薩維的版本完整,正是因為她不屈不撓的勇氣,雨夜中獨自面對困難的鬥志,才激發出頹喪的獨眼龍與半途而廢的拿保夫的 true grit,這是舊版所沒有的一場戲,也是整部新版最好的一場戲;有了這場戲,足以彌補前半的不少缺點吧。
  不過,對早已擠身最頂尖電影大師之列的高安兄弟,觀眾有高要求,是既自然也不過份的事。平情而論,《離奇復仇事件》雖然有水準,實在只能算是兩兄弟的一次習作,談不上特別。畢竟這個故事有著難以改變的缺憾,是怎樣也不夠精彩的︰我們對瑪蒂父親無甚了解,對兩父女的感情也描寫不多,瑪蒂攀山涉水拼命報仇固然值得讚賞,但觀眾不感義憤填膺,就未必能夠投入;瑪蒂的殺父仇人只是跳梁小丑,獨眼龍最後單挑的四虎也不見得是有多厲害的角色,看起來就不夠熱血沸騰。除非整部戲徹頭徹尾大改,否則無論是新舊兩版,都難稱頂尖傑作。不過,比起今屆奧斯卡的其他候選最佳電影,本片仍是稍勝一籌的。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