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4日 星期二

There's more to Life than a little Money——《雪花高離奇命案》(Fargo)

  高安兄弟不少電影都是當代經典,最有名的,當然是《雪花高離奇命案》(Fargo,1995)了。此片改編自 1987 年明尼蘇達州的一件真實罪案,可是電影之曲折離奇,更勝現實,最終電影改變現實,現實化成電影︰
  ……Jerry(William H. Macy 飾)是美國明尼蘇達州的汽車推銷員,他久欠債務,鋌而走險,請來兩個黑道人物綁架自己的妻子,向富有的岳父勒索贖金。他本來打算贖金到手之後,一部分分給綁匪,一部分拿來償債,剩下的自己獨吞。豈料人算不如天算,兩個綁匪(說話滔滔不絕的 Steve Buscemi 和一言不發的 Peter Stormare)一路上吃喝玩樂,後來被警察巡查車牌,兩人「被逼」鎗斃了巡警,繼而又「被逼」殺了目擊者,事情越鬧越大。警察局長 Marge(Frances McDormand 飾)負責搜捕兩賊。Jerry 的岳父帶著贖金去見綁匪,卻與 Steve Buscemi 飾演的綁匪爭吵起來,後者「被逼」順手將他擊斃。回到藏匿人質的小屋時,發現 Peter Stormare 飾的綁匪已將人質打死。兩名綁匪分贓不均,結果 Peter Stormare 把 Steve Buscemi 打死。Marge 身懷六甲,看來笨手笨腳,卻輕鬆地一步步調查出真相,當她找到綁匪時,見到他正在用粉碎機銷毀屍體……
  電影一開始,雪景茫茫,一段既哀怨又悲壯的迷離配樂,一輛汽車孤獨地緩緩駛進小鎮,極低沉、極蒼涼。導演之長,在於精密詭奇的佈局,營造懸疑驚悚卻極端寧靜的氣氛,這點在本片發揮得淋漓盡致。高安兄弟寫的劇本,對白精闢凝煉兼之句句貼合題旨,情節荒誕幽默而又處處合符情理。儘管故事錯綜複雜,局中有局,導演敘事永遠不慌不忙,剪接運鏡都極平穩緩慢,把事情一層一層地開展剖明,觀眾容易跟進,隨之峰迴路轉而不覺眩惑。初時看高安兄弟的電影,我常以「簡單」二字概括,其實一點也不簡單,特別是其故事,「感覺」上很簡單,實則細節極豐富,這正是導演的功力所在。
  故事結局 Marge 找到了罪犯,感歎 “There's more to life than a little money”,歌頌平淡是福,強調金錢比不上人格和生命重要,鞭撻人們點點貪念而滅絕人性的行為。這層意旨正面易明,可是本片並非如此簡單。片名 Fargo 雖指地名,但我們不妨「斷章取義」,解讀為一個描述一些 “far-going” 的人物的心理和行為的故事。片中男主角和兩綁匪,為了一點金錢,越走越遠,越遠越北,越北越寒,越寒越是喪失了心智。Fargo 冰天雪地,暗淡荒涼,人與人之間非常疏離︰假如 Jerry 夫妻感情良好,縱使 Jerry 負債纍纍,又怎會想到綁架愛妻?如果岳父不是守財固執,看不起女婿,Jerry 為何起初不敢向他借錢?至於兩名綁匪,也是話不投機,極不合拍,最終內訌互殘。即使片中說謊的日本怪男和搭上綁匪的兩名肉女,同樣是怪誕而難以溝通的(肉女與綁匪渡過一宵,竟然只記得綁匪沒割包皮,描述不出綁匪的面容;日本怪男也對 Marge 哭著說 “I'm so lonely”)。整部電影的氣氛營造、環境設定、角色描寫,全是為了反映人情之疏冷。人情疏冷,世事自然荒謬。原本只是一場假綁架,可是後來變數不斷,最終竟演變成連環殺人事件。或許人生就是這樣,即使以為事事計算好、出發點沒錯,仍是難逃冥冥。荒謬,只是因為欠缺情感而已。相反 Marge 夫婦的生活雖然平凡得很,安分守紀,卻是溫暖融洽,逢凶化吉。劇終死的死,入獄的入獄,小鎮又回復平靜;Marge 一家,靜靜等待新生命的到來。這個世界還是美好的。
  2001 年,一個日本女人被發現死於明尼蘇達州一個叢林中,地點正在電影取景之處。她是因為藥物和曝寒致死的。傳媒炒作,指她誤以為電影是真實事件(雖是取材真實事件,畢竟改動極大。片首煞有介事強調真實,只是為了增強說服力罷了),於是走到明尼蘇達州找尋埋在雪地的贖金,結果死在當地,此事廣為影迷熟知,並視她為取笑對象。後來 2003 英國電視台拍攝 This Is a True Story,為死者平反(我沒有看過,不知確實內容)。很荒謬吧?有誰會笨得相信電影的情節,冒大險去掘金呢?可是又有誰理會過這日本女人的身世,考慮過她到明尼蘇達州的真正目的呢?即使她真的誤信了電影,背後的原因又有誰考究過呢?世事之所以荒謬,正在於人們失去人性。
  《雪花高離奇命案》可說是高安兄弟最成功的作品,獲獎無數,最重要的是得到了康城影展最佳導演、奧斯卡最佳劇本和最佳女主角獎。其實我最欣賞 William H.Macy 的表現,他把男主角的無奈、無助、無知、無情演得入木三分,Frances McDormand 在車店查問他的一段戲,實在精彩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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