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5日 星期三

是赤子之心,還是矯情失真?——《紅氣球》(The Red Balloon)

原文寫於 2008 年
  前日中文課向中三學生講授「借物抒情」的手法,播放了法國導演 Albert Lamorisse 的經典電影《紅氣球》(The Red Balloon,1956),學生反應甚佳,對這部五十年前康城金棕櫚獎(短片類別)和奧斯卡最佳原著劇本(竟擊敗了電影大師費里尼 (Federico Fellini) 的《大路》(La Strada,1956))的得主頗有興趣。影片很簡單,不敘劇情了,倒是誠意推薦幾篇文章,以此開展討論︰
  PromLin︰〈《紅氣球》(The Red Balloon)——充滿童話趣味的清新小品〉
  George︰〈5月11日 看《the RED BALLOON》('56)〉
  國父紀念館藝術電影賞析︰〈紅氣球與白馬 (The Red Balloon)〉
  Sculpting the internet : The film of my life︰〈真情〉
  
  最後一篇,值得詳細介紹。作者是個十八歲的香港年輕人,他對電影充滿熱誠,閱片甚富,文字樸實,見解精到,老實說,我自愧不如。雖然只是個人的網上觀影札記,但他寫得比專業影評人更專業(大學學生報的不少所謂影評更不消提),論證很小心,但也不時展露出觀影後的狂喜,因此讀來很有力量,難怪上年影評人舒琪說︰「我很想把我的寄望付託在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身上。他的文字容或仍然未夠成熟,但他對電影努力不懈的狂熱追求與崇敬(reverence),不僅超越了與他的同代人,甚至是──我敢說──相當部分的電影工作者。」(不妨看看完整介紹)在這個資訊爆炸,誘惑纏人的世代,無數青年只會日日「保持通話」大言「保持愛你」的世代,有這樣懂得尊重、欣賞、崇敬經典的青年,保持觀影,雖然事不關己,實在也很高興。沒有好影迷,哪有好電影?
  陳浩勤的文章,論點有三︰一.導演預設壁壘分明的善惡對立,逼使觀眾憐愛、認同 Pascal 與紅氣球,卻未能深入描寫 Pascal 個性,杜魯福(François Truffaut)就曾對導演這種故事模式大加鞭撻(網友 Gary 對此也表認同);二.片中紅氣球與 Pascal 都是被排拒的孤獨者,他倆不斷受到拒絕和欺負,無人愛護,導演以這種自我封閉的態度去對待兒童間的關係,挺不可取;三.Pascal 的紅氣球,其實無異於一隻寵物,如果將紅氣球換作普通貓狗,那整部電影可能就沒什麼了不起。Pascal 相信紅氣球有生命,但影片未能充分表現出孩童天真無邪的想像力,這種 believe 就不能令人信服。我倒認為本片最大的弊病,不在於廉價簡單的故事模式,畢竟就像陳浩勤所言「值得稱讚的是,導演掌握了氣球可飄浮於空中的特性,在片中靈活運用,使紅氣球左飛右竄,甚有個性特色,為電影添上不少生氣。這是其他人格化的物品都做不來的」,如果導演選的不是氣球,劇本未必就會這樣寫。孩童之間的交往,可以很純真動人,不染凡塵,但頑皮與嫉妒也是孩童心性。片中頑童起初不知道紅氣球有人性,後來紅氣球闖進教室,與 Pascal 形影不離,他們覺得新奇,想搶來玩,搶不到就想毀了它,雖然不該鼓勵,但是合情合理,就像小時候看《叮噹》,大雄每有新玩具新法寶,技安總會搶奪來玩,只是本片沒有靜宜等純良心靈,善惡失衡而已。
  我認同本片最大的問題,是導演未能寫出 Pascal 與紅氣球的情誼。Pascal 是如何「發現」紅氣球的?Pascal 與紅氣球驀然初遇,小小心靈到底受到怎樣的觸動?紅氣球為何視 Pascal 為唯一知己?紅氣球是與 Pascal 接觸後才突然生出人性的嗎?是的,像《紅氣球》這般如詩如畫的小品,或許應不涉理路,不落言筌,但是片中 Pascal 與紅氣球的關係頗嫌生硬湊合,不能打動心底的一點靈光,觀眾就難以「起情」,不覺感動了。豈止不覺感動,有時更覺無情。本片只有數句對白,但大半是 Pascal 對紅氣球的「命令」,卻不見 Pascal 說過鼓勵、讚賞的話。除了為紅氣球尋傘擋雨外,全片就沒有其他動人的情節表現他倆的感情。紅氣球被襲擊,Pascal 當然有嘗試保護他,但紅氣球遇難後,Pascal 臉上沒有絲毫哀傷可惜(導演根本無心於此,是以紅氣球一洩氣墮地,鏡頭就轉到全市的七彩氣球去),因此 Pascal 對紅氣球雖然有情,卻不見得深厚,倒是紅氣球始終無悔地追隨著他,像是上天派來保護 Pascal 的天使,不是對等的愛。倘若導演要藉影片歌頌童真和自由,表現他對孩童(男主角 Pascal 正是他的兒子)的關懷與愛護,就應該著力刻劃 Pascal 純真、善良、富想像力的言行(如陳浩勤所言︰「問題在於,Pascal 的童真並非來自他的行事作為,或是透過 Pascal 的世界觀/角度去表達」),而非那個充滿童趣、生氣勃勃的紅氣球。片末 Pascal 萬千寵愛(氣球)在一身,飛往廣闊自由的天際,幾十年來無數觀眾大受感動,說到底,很大程度是因為導演這個擬人化的紅氣球所象徵的赤子之心、追求自由的理想與無私奉獻的精神,未必是 Pascal 引起的共鳴。有影評指本片結局象徵法國終於擺脫納粹陰影,邁向自由,這又未免說得太遠了。     
  當然,本片拍得很唯美,每一個鏡頭都教人擊節讚歎。是喊不出來的感動。現在很難找到這樣的成人童話了。最後讓我轉錄 PromLin 的介紹作結吧︰「拉摩利斯以 1956 年的巴黎為影片背景,拍攝地點大多集中在蒙馬特區,那是戰後不久的冬季,灰色是這個城市的主色調,然而這顆活潑亂跳鮮紅的氣球卻溫暖了觀眾的孤寂心靈。在 1960 年代的時候,蒙馬特區的舊屋被全部夷平重新改建,所以片中的場景已經不復得見,如今來看更讓人興起懷舊的思古幽情。片中的小男孩是由拉摩利斯的六歲兒子帕斯卡(Pascal)演出的,拉摩利斯在片頭還特別向蒙馬特區的孩子們致謝,同時也不忘幽默和深情的『向全巴黎的氣球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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