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4日 星期二

The Mobs, Molls and Mayhem of New York's Underworld——《殺手之吻》(Killer's Kiss)

  史丹利.寇比力克(Stanley Kubrick)是影史上罕有人及的大師。執導逾四十年,雖然只有十三部完整長篇作品,但除了西部片和歌舞片外,寇比力克幾乎嘗試過所有重要的電影類型,從古裝文藝到現代戰爭,黑色電影到政治諷喻,太空科幻到兩性心理,只要他一拍,就是經典中的經典。慚愧地,我還沒看盡他的作品,但每看一部,都是極新奇震撼的體驗。很多人說《殺手之吻》(Killer's Kiss,1955)只是他初試牛刀之作,我卻頗為喜歡呢︰
  紐約拳手 Davey Gordon(Jamie Smith 飾)年剛廿九,正當盛年,然而戰績不濟,已萌退意。一晚 Davey 輸了比賽,正準備離家遠行,卻意外地從窗戶窺見對面公寓夜總會舞女 Gloria(Irene Kane 飾)與惡人糾纏,Davey 趕到對面救了她一命,兩人迅速燃起愛的火苗,還決定一起到西雅圖重新生活。可是當晚那惡漢原來是她的老闆——黑幫老大 Vincent Rapallo(Frank Silvera 飾),他同樣愛上 Gloria,自然紅眼兩人的關係,不肯善罷決定報復。他趁 Gloria 回舞廳領薪金,派爪牙攻擊 Davey,豈料爪牙們誤殺了 Davey 的經理人,毒計不售,三人關係越搞越亂,最終演變成 Davey 和 Vincent 的生死鬥……
  香港影評人馬田龍對寇比力克的電影頗有會心,評論可讀,在此不妨抄錄他的見解,再補充自己一兩點淺見。他指出本片的意念︰
  有可能來自緊張大師希治閣(Alfred Hitchcock)前一年出品的《後窗》(Rear Window,1954 年),雖然寇比力克得不到大電影公司的投資,也找不到像占士史超活(James Stewart)一類的大明星坐陣,攝製水準也比不上《後窗》,但作為初生之犢的《殺手之吻》仍有不少出色之處。……
  《殺手之吻》的劇情結構有著當年黑色類型電影的要素──紅顏禍水、仇殺打鬥,但寇比力克沒有利用這些賣座要素拍出一齣普普通通的B級電影,反而借助這些局限去發揮創意。就攝影技巧而言,由於寇比力克投身劇情片製作之前,曾拍攝了不少拳擊比賽的記錄片,對於如何表達拳擊場面有特別的見解,所以本片的拳擊場面不像同期的電影般只是從大環境(Wide Shot)切入擂台上人物的中景(Medium Shot)或大頭(Close Up),而是以手搖處理鏡頭模仿拳擊者的主觀角度、把攝影機放在擂台下仿效觀眾的視角、或從擂台邊的繩角位放下升降/推軌鏡頭,這些不同的視角像拍攝新聞記錄片一般,表現了拳擊活動的激烈性與真實感,以當年的攝製水準而言,是一項突破的手法,拳擊場面的創新要到八十年代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的《狂牛》(Rulling Bull,1980 年)才能再見新尤。
  除了創新的拍攝手法外,場景設計也是寇比力克電影的一項特色。本片設置從對窗窺望引發劇情的發展,雖有從《後窗》偷師之舉,但寇比力克沒有把場景局限在室內,他讓人物走到街外;舞廳老闆的手下在後巷殺死戴維經理人一段,觀眾看不見殺人的場面,只看見倒照在牆上的巨大黑影,充滿黑色電影的詭異味道;戴維與舞廳老闆在紐約舊區的貨倉天台上追逐,緊張程度不比今天好萊嵨的動作電影差;最後二人在堆滿女性塑膠時裝模特兒的貨倉大戰,利用模特兒的肢體互轟,又生出因紅顏禍水而進入死亡關的嘲諷意味。
  本片在讀白及倒敘的運用亦見匠心,戴維經常出現的讀白沒有冗長沉悶的感覺,反而勾勒出其內心的疑惑,也省卻不少對劇情的交代;歌莉亞的讀白則集中在回憶童年一段,帶出為何淪落風塵的前因,為了避免解畫般的冗悶及實際資金上的局限,寇比力克利用歌莉亞姊姊在台上表演芭蕾舞的場面配合歌的讀白,優美的畫面掩飾了製作的弊陋,也見到局限不是差劣的解釋詞。
  一、本片的意念,有可能來自希治閣的《後窗》 (Rear Window,1954),但最主要的參考對象,似乎還是羅拔懷斯(Robert Wise)導演的《龍爭虎鬥》(The Set-Up,1949)。本片鬱鬱不得志的拳手、黑幫和拳擊運動的關係、拳擊場面的處理,都與後者相似,又如 Vincent 的爪牙「誤殺」Davey 經理人一段,兩部影片同樣不直接拍攝傷人場面,只以牆上黑影營造黑暗氣氛,手段非常高明(拍攝技術上寇比力克可更勝一籌)。《The Set-Up》獲得當年康城影展最佳攝影的嘉許,出身攝影記者的 Stanley Kubrick 參考過本片,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二、因資金緊絀,本片不少街景都是坐在貨車後座在街上偷拍的,隨意得來構圖依然精美,不輸法國新浪潮(French New Wave)的看家本領。
  三、雖然成本不高,本片的攝影可非常卓絕,遠在同期的黑色電影(Film Noir)之上。強烈的明暗對照攝影(chiaroscuro cinematography)是黑色電影的慣常手段,可是不少黑色電影雖然對比強烈,但只是一片黑,一片灰,寇比力克運用起來,層次異常豐富,極有質感,只看攝影已值回票價。
  四、片末 Davey 與 Vincent 在堆滿女性塑膠時裝模特兒的大戰,打得歇斯底里,有點黑澤明《酩酊天使》(1948)的味道,其利用模特兒的肢體互轟,既有嘲諷兩人因紅顏禍水而爭鬥不休的意味,也可說是暗示二人的人生不過也如模特兒般受他人/命運擺佈,不論黑幫老大還是落魄拳手,也是一般無異而已。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