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5日 星期三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倫》(Song of China)

  費穆(1906-1951)是中國史上極少數視電影為嚴肅藝術的導演,作品平淡幽遠,骨格清奇,有「詩人導演」之譽,可惜壯年早逝,後來更一度被遺忘,到八十年代後才再次為人討論、欣賞、推崇。我只看過他苦心孤詣的《孔夫子》(Confucius,1940)和傳世經典《小城之春》(Spring in a Smaill Town,1948),這次香港電影資料館舉辦費穆回顧展,自想親炙大師,可惜騰不出時間,只能選看《天倫》(Song of China,aka Filial Piety,1935)和《春閨斷夢》(Nightmares in Spring Chamber,1937)。
  在費穆的電影中,《天倫》是迄今我們所能看到最早期的一部。《天倫》在華語片史上還有不少開創的意義︰一、《天倫》在上海首映時,是專映西片的特級影院「大光明戲院」所推出的第一部國產電影;二、這是中國影史上第一部完全由中國人自己作曲、配樂、錄音(而且全部以琵琶、月琴、二胡、梆笛等傳統民俗音樂表現)的無聲配音電影,雖仍以字幕插卡呈現對白,然而音樂與聲效卻已盡量跟隨戲劇發展以烘托氣氛;三、這更是史上第一部正式在美國放映的中國電影,即是真正透過購買、進口手續,於紐約卡內基音樂廳附近的小型商業電影院推出公映,各大主流媒體刊有影評,不再像當時其他國產片,透過移民勢力夾帶傾銷在華埠社區的粵劇館、小茶樓等地草草映完了事。可惜現存的《天倫》影片,已非原版面貌。原片片長約兩個多小時,但 1980 年在倫敦由英國國家電影電視資料館重新發掘出來的版本,只長 47 分鐘,然而這倒是正宗《天倫》的海外公映版本。陳煒智說「有道是『禮失求諸野』,《天倫》既然是史上第一部正式於海外獻映的國產電影,有此『海外孤本』得以傳代,其實合情合理。只可惜海外版與原版(有劇本案底可查)相去實在太遠,而且號稱由中國人首度親自編作的背景音樂,在現存的海外孤本裡,幾乎成為支離破碎的拼圖。」這次香港電影資料館播放的,有兩個版本,一是上述的倫敦出土版,另一個錄像版本是米高.甘比(Michael Campi)提供的,是他於 1995 年在美國威斯康辛一間錄像店偶然找到的,片長 65 分鐘。是新發現,可惜都不是原版。
  《天倫》講述的是一家四代的故事。電影一開始牧羊人在荒野尋找迷途的小羊,即點明影片主旨。故事由此正式展開,某家老父病危,主角急忙由外地趕回,總算在父親臨終前見到最後一面,老父留下遺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後撒手人寰。若干年後,主角兩個孩子都長大了︰小女兒待在閏中,大兒子則娶了妻,可惜夫妻靠父蔭天天花天酒地,連兒子都不理會。主角非常憂心,決定舉家搬返鄉中居住,不讓兒媳在城中揮霍。數年後,兒媳卻想到要為父親賀壽,不顧父親反對,一意孤行,借機飲酒賭博,還為妹妹介紹紈絝子弟。壽宴期間主角看見街外一對兩爺孫在風雪中行乞,想到兒子「朱門酒肉臭」般敗壞,心酸不已,決意把愛子之心化為博愛,成立孤兒院,探訪老人家,讓無依無靠的孩子老人都得到栽培和照顧。可惜兒媳並不受教,只想重過城鎮生活,要求搬走,並唆教妹妹自主婚姻。兒媳倆就此帶著孩子離開,孫兒離開疼愛的祖父母,非常不捨。後來妹妹也決定靜靜出走,卻又給父親阻止。歲月無情,數年後父親病危,於是寫信給孫兒,希望他能返鄉。一切就像當年,不同的是,孫兒回鄉,主角也康復了,而孤兒院的孩子也長大成才,教主角老懷安慰。兒媳倆和妹妹這時終於明白到自己沒有孝順父母,決意改過,共享天倫。
  我看的這個版本是英國的 47 分鐘版。陳煒智〈莊嚴宇宙亙古存——談談《天倫》與《天倫歌》〉一文曾細述原版與海外版的不同,據說原版尚有妹妹沉浮慾海,最終迷途知返,與及孫兒虧空公款,以救祖父的情節,可惜都被剪去了,而片末首尾呼應的結構,現今也蕩然無存。不過由黃自作曲,本片編劇鍾石根填詞,郎毓秀主唱的藝術經典歌曲「天倫歌」,現在仍保留在片中,雖然運用時離支破碎,不如原版完整,總算是不足之美吧。
  一般介紹《天倫》的資料中,導演一欄都寫是羅明佑(1900-1967),實則擔任副導演的費穆才是真正的指揮家。羅明佑是「聯華影業公司」的負責人,「聯華」是中國第一個集製片、發行、放映於一體的電影企業,羅明佑任總經理,雖有參與電影創作,比較著重的其實是中外文化交流、公司對外業務的角色。我欣賞此片當晚,館方就請來羅明佑的孫女羅幸明女士作嘉賓,略談其父與《天倫》的關係。她提到當年華特迪士尼(Walt Disney)曾邀請祖父入股,可是祖父以不懂動畫為由而推辭了,否則今天華人在國際電影圈的地位可能大有不同。雖然費穆是《天倫》最重要的創作者,羅明佑對影片的影響還是很大的,館方就指出此片「一方面描寫了新舊交替三代父母子女的倫理關係,卻又不限於一家一室,而是將孝悌之道推及到更廣義的人類之愛上去,在中國傳統儒家的大同理想之外,也隱約滲透了西來基督教義的博愛精神」,博愛思想,牧羊情節,絕對是來自後來脫離影業成為牧師的羅明佑的意念。
  觀影當日我感冒抱恙,下午學校又安排了一個荒謬絕倫的教師發展日,兩三個小時車程就是為了到某個什麼都沒有的小碼頭和沙灘拍照留念,真不知好氣還是好笑,是以晚上到戲院時已昏昏沉沉,不能集中,因此也沒有什麼心得,只能略談幾點觀察︰一、大概是海外版重新剪接過的關係,影片字卡插入的時間往往感覺略急了點,特別是開段,影響了影片的流暢度;二、香港電影資料館指出「此片是費穆從默片過渡到聲片的關鍵作品,作品的影像風格豐富多姿,從室內到室外,都流露出既不張揚又有自信的創作活力」,是的,本片最精彩的一段,就是不肖子為父親擺壽宴,廳堂紈絝吃山珍,窗外苦丐飲寒風,兒子嫖賭飲,老父搖頭歎,以室內之失望和室外之熱鬧作強烈對比,加上費穆靈活的場面調度,演員的深情演出,著實甚為精彩;三、本片的主題之一,就是遊子/逆子/孝子「離家出走」和「迷途知返」,因此讓人進出往返的「門」,是影片中最常出現的意象,開場時主角趕回家進門一幕,就甚有力量;四、費穆的鏡頭位置不拘一格,不時以傾斜角度拍攝人物,雖然不見得有何特殊意味,卻是很有趣的嘗試。只是一點觀察,未必就對,只希望我昏昏沉沉間沒有錯過影片的精髓。最後我想請問︰當晚坐在影院第一排的,應是 David Bordwell 吧?
(羅明佑孫女羅幸明)
《天倫歌》歌詞
人皆有父,翳我獨無?
人皆有母,翳我獨無?
白雲悠悠,江水東流;
小鳥歸去已無巢,兒欲歸去已無舟。
何處覓源頭,何處覓源頭。
莫道兒是被棄的羔羊,莫道兒已哭斷了肝腸;
人世的慘痛,豈僅是失了爹娘。
奮起啊,孤兒!驚醒罷,迷途的羔羊!
收拾起痛苦的呻吟,獻出你赤子的心情。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收拾起痛苦的呻吟,獻出你赤子的心情。
服務犧牲,服務犧牲,捨己為人無薄厚;
浩浩江水,靄靄白雲,莊嚴宇宙亙古存。
大同博愛,共享天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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