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5日 星期三

Science Is Fiction: 23 Films by Jean Painlevé

  明珠台正播放的自然紀錄片《Life》(BBC television,2009),從開始宣傳就很吸引我的注意,可惜至今因為種種關係,始終一集都沒看過,誠為可惜。其實我們一生人不知錯過了不少優秀的影視作品,而生態錄像肯定是其中一片最受忽略的領域。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上年推出的 Jean Painlevé(1902-1989)影片合集,就是入門者的極佳選擇,也是很值得影迷們關注的作品。
  Jean Painlevé(1902-1989)是數學家兼兩任法國總理 Paul Painlevé 之子,是上世紀初的有名學人,電影、動畫、評論、翻譯都有涉獵,他少時曾經學醫,後來轉向生物學,又先後與無政府主義者、超現實主義者親密往來,是個非常有趣的跨界別人物,當年的博物學家,都是這個樣子的吧。才廿一歲時,他就與指導教授合撰有關紅蟲(chironomid larvae)的研究論文,是當時曾向法國科學院(Académie des sciences)發表文章的最年輕學者之一。翌年他學有所成,即開始嘗試電影這門藝術/技術表達科學信息的能力,在當時可是非常前衛的。事實上,Jean Painlevé 對電影之熱愛,絕不下於任何早期電影人,如他遊訪阿姆斯特丹時,就偷偷公開放映《波坦金號戰艦》(Battleship Potemkin,dir: Sergei Eisenstein,1925),而這部精確示範俄國蒙太奇理論的經典傑作,那時在當地可是禁片;愛森斯坦甚至受過他的恩惠,說他像露德聖母般顯現了奇蹟。
  三十年代初期,Jean Painlevé 以電影探索科學的技巧已頗為成熟,陸續發表了不少重要作品。他醉心電影創作,原因之一,是他發現電影可將許多科學家孤獨而長期的觀察和研究,化為普羅觀眾的集體經驗。有了影像的放大功能,微小的海膽幼體,千萬倍而視之,原來有著如神殿支柱般的懾人一面;經快放慢播一類技術,漫長而難以察見的微生物成長過程即可於展示於一瞬,大自然捕獵者疾如閃電的動作也可化為輕歌曼舞。Jean Painlevé 是嚴謹的科學家,拍片時忠於事相的實錄(recording of reality),但他又很歎服造物之神奇(the extraordinary inventiveness of Nature),認為導演可藉嶄新的電影技術,賦以大自然個人的想像與超現實的美感(a surrealist esthetic)。為實踐自己的主張,Jean Painlevé 無懼困難與寂寞;他是持機在水中拍攝的實驗先驅,不怕寒流襲體,冰水難熬,在無魚蟲甚至無生物的死潭不分日夜地等待、觀察、拍攝,真是熱忱驚人,還說 “This is the ecstasy of any addict”,真不得不服。
  不過在 Jean Painlevé 拍片之初,電影藝術才剛日漸成熟,不少觀眾都未能理解他的理念,有的更認為他太嚴肅。可是 Jean Painlevé 後來成名的原因,正是他致力將高深科學簡而化之,甚至成為普羅觀眾的娛樂,然而他從來沒走媚俗之路,他曾說拍電影若不能申說個人之志,不如不拍。Jean Painlevé 拍過數以十計的生物紀錄片,而他選拍的生物,大多是常人容易忽略、難以察見,又或長久存有偏見的,如海膽、無角螺、蠕蟲、海星、海馬、八爪魚、蝙蝠等等。他喜歡發掘這些生物美麗迷人的一面,每部紀錄短片只選拍一種生物,對準焦點,具體而微,將其重要的生命階段娓娓道來,時而加插幽默的比喻,惹趣的畫面配置,勢要扭轉人們對牠們的誤解,甚至藉此諷刺、批判傳統守舊的社會觀念。
  《海馬》(L'Hippocampe,1934)是 Jean Painlevé 的名作之一。他如何呈現海馬世界之美,在此不贅(如導演將海馬悠遊地在水中暢泳的畫面與陸上賽馬的激烈戰況並置,就非常有趣。各位可以觀看下面連結的原片),在片中他仔細描述雄性海馬懷孕育嬰的過程,當中包括在水中拍攝的的實錄,也有在實驗室內的破肚解剖,這樣拍,不僅是他科學家身份的冷冰冰研究,更是為了一反傳統男主外的嚴父迷思,傳揚父親慈愛溫柔的一面,同時也說明了母親角色的重要——“I wanted to reestablish the balance between male and female”,Jean Painlevé 如是說。在網上讀到一篇台灣大學生的博客,說到一節有關性別、歷史與影像的課,談論的就是這部《海馬》︰
  紀錄片的拍攝者,提到公海馬生產過程中,儘管已經精疲力竭,仍維持著直立的姿態,不曾倒下。“The sea horse fight gravity and wins, with vertical gesture, carries an affected air of dignity.”……Jean Painlevé 為什麼會用這樣的句子來形容海馬?如果對於女性生產的歷史略有涉獵,便會知道其實當代社會躺在醫院生產的方式,是完全不符合歷史傳統的。古今中外的女性,中國、西歐、阿拉伯等,都留有女性生產時,採直立式體位的記載與圖像。這些記載與圖像,在在都顯示,產婦才是主導,決定生產過程的主體,而不像在醫院躺著生產時,醫生是主導生產的主體,產婦反而成為客體(更不用說剖腹產的狀況,產婦基本上是在無知覺的狀況下生產)。二十世紀晚期開始出現檢討女性生產與醫病關係的聲音,當時有一位法國的醫生 Michel Odent,便希望能回到過去那種產婦為主體的直立式生產體位,發揚產婦採直立式生產的同時,也拍攝了一系列採直立式生產的產婦,成功產子的圖片(包括胎兒頭朝下的順產,臀部先出的難產,水中生產以減低產婦負擔等圖片)。直立著不倒下,似乎成為某種象徵,一種代表人的主體性,人的尊嚴的象徵。……綜合這些圖像與資訊,Jean Painlevé 的海馬記錄片中,海馬的特殊性(總是在海中直立者游泳),以及生產時仍保有直立姿態等等,直立不斷的被 Jean Painlevé 提出,且與尊嚴相提,因為海馬是一種生物,所以是 carries an affected air of dignity。
  可惜我已離開大學,無緣再上這樣具啟發性的課了,唯有繼續在書籍與電影探索。上文提到 Jean Painlevé 曾與無政府主義者來往甚密,其政治主張我無甚了解,但他本人極關心時局政治,在電影中可不難看見。二戰時候,Jean Painlevé 曾協助逃避納粹的人士成為法國公民,救了好些生靈,期間他拍了《吸血鬼》(Le Vampire,1945),其實拍的是吸血蝙蝠,他發現吸血蝙蝠振翅準備入睡的情景,恰巧如德國向希魔致敬的手勢頗為相似,遂以此作為影片終幕,反映戰時夢魘,用意甚是明顯。Jean Painlevé 還拍過其他類型的短片,如講解「四維時空」概念的 Images mathématiques de la quatrième dimension(1937),還有泥塑定格動畫《藍鬍子》(Barbe-Bleue,1937)等,都是頗值得觀賞的呢。
《海馬》(L'Hippocampe,1934)原片,全長約 8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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