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4日 星期二

Receive with simplicity everything that happens to you——《非常戇男離奇失婚》(A Serious Man)

  猶太諺語云︰「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Man think, God laughs)」,宇宙浩翰無垠,世事複雜神秘,人類智力有限,面對生命中種種離奇與巧合,自是難以理解,無所適從,不禁像《非常戇男離奇失婚》(A Serious Man,dir: Joel Coen & Ethan Coen,2009)中的主人公高拉利般慨嘆 “Why does he make us feel the questions, if he's not gonna give us the answers?” 是大哉問,也許永遠沒有答案,然「思考」者,人類絕對之自由也,只信而不問,死抱經書,或盲目感恩,只怕上帝也感痛心吧。即使說「信仰走向我們,不是透過理性,而是通過心靈(Faith doesn't come to us through reason, but through the heart)」,信仰的基礎也不能離開質疑與反思。Man think, Who laughs?
  1967 年,大學物理教授高拉利(Michael Stuhlbarg 飾)正面臨人生最大危機:妻子茱迪(Sari Lennick 飾)嫌他窩囊,搭上好友艾保西(Fred Melamed 飾),決定離他而去;疑有異能的哥哥高阿瑟(Richard Kind 飾)失業,寄居家中不走;讀猶太學校的兒子丹尼(Aaron Wolff 飾)操行頑劣;女兒莎拉(Jessica McManus 飾)老是偷他的錢,還打算走去隆鼻……。禍不單行,一封告密信快砸破他的飯碗,另一邊廂又有學生恐嚇要告他誹謗。警察走上門找他麻煩,鄰居卻全裸色誘。為尋找出路,高拉利向三位猶太教祭司求助。到底三位祭司能否助他解決中年危機?
  知否世事常變,變幻才是永恆,可是我們即使知道了,也不一定能豁達應對,而且總覺變幻背後有一主宰,可以解釋或控制一切。高拉利每天在課堂講解「測不準原理(Uncertainty Principle)」和「薛定諤的貓(Schrödinger's cat)」等理論,但他與你我一樣,遇上莫名其妙之事,難免聯想到神秘。何況高拉利的波函數似乎早就塌縮了,眼前就只死路一條︰婚姻失敗、兒女不孝、事業遭殃……荒謬的事情陸續有來。這種時候,總有人叫你「接受現實」(要脅高拉利的韓籍學生的父親勸他 “Accept the mystery”,語意曖昧,其實就是要他接受現實,聽命而從);接受不了,就說“It's not always easy, deciphering what God is trying to tell you”,倘若事情真的糟透了,也總有人勸你「正思正念」或「換個角度去看」(像高拉利面見的第一位拉比所言︰“Because with the right perspective you can see Hashem, you know, reaching into the world.”),然而何謂“the right perspective” 呢?善有善報,懺悔贖罪,信者得救之說,始終無法扭轉人世之荒謬,禁不住人們問「為什麼」的。可是《非常戇男離奇失婚》絕非無神論或反宗教的電影,高拉利的處境儘管困窘慘淡,頭上始終陽光普照,彷彿冥冥中有主宰,並不否定真有上帝,苦苦思索的其實是 “How does God speak to us? A good question.”(第二個拉比之語)是的,高安兄弟的電影世界往往荒謬與神秘並存,以極冷峻的黑色幽默表達最嚴肅的話題,本片雖以猶太人生活為中心,關乎高安兄弟之童年情結,猶太教術語不少,但故事要探討的事理,卻是放諸四海皆準,跨種族跨宗教的。本片開首引用猶太教教士 Shlomo Yitzhaki(Rashi, 1040-1105)對《舊約》的某條注釋︰“Receive with simplicity everything that happens to you.” 既可說是高安兄弟希望觀眾以此態度審視電影的情節與自己的人生,勸人隨遇而安,也可說高安兄弟欲以高拉利的故事諷刺這種強調順服的信仰,教人永遠不要放棄詰問。如何選擇,存乎一心了。
  《非常戇男離奇失婚》雖於今屆奧斯卡顆粒無收,但我認為這才是高安兄弟近十年來的最佳作品,猶在《綠帽離奇勒索》(The Man Who Wasn't There,2001)與《二百萬奪命奇案》(No Country for Old Men,2007)之上,不像褒曼(Ingrid Bergman)般沉鬱,也不像布紐爾(Luis Buñuel)那麼調皮,但又不減前者之深度,不遜後者的幽默,真可謂到了登峰造極、舉重若輕的境界,而本片所有演員之表現,都是頂兒尖兒的。或許會有觀眾覺得影片沒頭沒尾,晦澀難懂,那就只好請他們 “Receive with simplicity everything in the film”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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