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5日 星期三

One way or another, we all work for our vice——《夜闌人未靜》(The Asphalt Jungle)

  法國新浪潮(French New Wave)高舉「作者論」,於今回顧,雖有不少真知灼見,其實還不很成熟。當時「作者論」在英美也討論得非常激烈,如 Andrew Sarris 認為「好導演的壞作品也比壞導演的好作品優秀」,於是過度貶仰像尊侯斯頓(John Huston)這種極具才華,只因作品類型多變而風格不見統一的導演,Pauline Kael 就此曾和 Andrew Sarris 打過筆戰,而同是作品多變的導演,新浪潮諸將對侯活鶴斯(Howard Hawks)與尊侯斯頓的評價也很值得研究。我對電影理論認識不深,無法評論這場公案,但若只論執導黑色電影(Film Noir)的功力,John Huston 顯然稍勝一籌,因為,後者拍出了不朽的《夜闌人未靜》(The Asphalt Jungle,1950,港譯《梟巢浴血戰》)︰
  傳奇盜匪 “Doc”(Sam Jaffe 飾)獲假釋出獄,即籌劃夜劫珠寶店。他將計劃向賭場老板 Cobby(Marc Lawrence) 飾)推銷,Cobby 不敵引誘,決定出資並擔當中介人,準備得手後銷贓與黑道律師 Emmerich(Louis Calhern 飾)換取百萬巨款。後來 Doc 輾轉召集到三名伙伴︰ 開保險箱高手 Louis、不得志的小餐店老闆 Gus,還有欠債的打手 Dix(Sterling Hayden 飾)。Dix 本是遠郊馬場少主,因大蕭條而家道中落,與父親鬧翻後跑到城市闖蕩,矢志買回失去的馬場,可是始終一事無成,還屢欠賭債。Doc 起初不很重視他,但後來見他義勇精明,決定招攬。行劫計劃本來天衣無縫,卻被突然出現的看更壞事,結果 Louis 中槍,四人倉皇逃脫後更發現 Emmerich 打算殺人拿贓,而另一邊 Cobby 又被貪污警察逼供招出眾人名字……Doc 和 Dix 到底能否逃過警方的追捕?
  Pauline Kael 曾讚尊侯斯頓早期的佳作「近乎偉大」,實在沒有過譽。鯊魚的影思曾寫過一篇極精闢的評介,我沒法寫得更好,只能借用他的文字談談自己的看法︰「影片第一個鏡頭以極低的水平線角度拍攝大馬路,正呼應著片名 Asphalt(柏油路)的含意,接著是警車在城市的街道上行駛,畫外音傳來總機小姐說著何處發生事故,需要哪部警車支援的聲音。此段開場聲畫即道出影片重要的母題——這是個充滿罪惡的城市,須注意的是,罪惡在此不只限於罪犯的行為,犯罪絕非只是犯案者一人的問題,此牽涉到個別的社會群體以至國家的文化、治安、經濟、政治等諸多社會性問題,如片中便可看到警察不再是正義的施行者,而是也有貪婪受賄與暴力的一面。」是的,本片雖以珠寶劫案為敘事骨幹,但導演著力描寫的是眾匪的心理,與及這個社會不為人知的黑暗面︰
  “Perhaps the most finely detailed "caper" film Hollywood ever produced... The Asphalt Jungle concentrates not only on the robbery but also on the personal lives of the gang members, who are individualized with notable touches of dialogue and visual style.”- R. Barton Palmer, 1001 Movies You Must See Before You Die
  不像港產警匪片般往往強調盜匪間情同手足的兄弟情,又或描寫黑白兩道為存道義而惺惺相惜,《夜闌人未靜》的警察與竊匪,本來都是獨自行事、獨立存活的個體,他們因這場劫案而走在一起,當中固然有盜亦有道的道德法則,卻沒有人為此而聲嘶力竭捨生取義。當然有惺惺相惜的場面,但主要是出於對其專業的敬佩和性格的認同,不算吐膽傾心的交情。可是本片也不是只講他們如何「犯罪」,看導演通過不同的對比,探討這些罪犯的心理和人生,才是本片最值得欣賞之處。略舉兩例。Doc 是劫案主謀,智慧過人,老謀深算,曾策劃過多宗轟動的劫案(也因此而入獄),出獄後即籌劃大案,希望大賺一票,從此退隱江湖。此人絕對是很穩當持重的竊盜高手,但導演同時也突顯了他對美色的貪戀,這是驅使他犯罪的原始因素,也是他的弱點所在。畢竟已逾壯年了,Doc 絕不風流成性,劫案前也不見他沾染女色,但有一場戲講他看著牆上掛著有艷照的月曆,似是在緬懷,似是在遐想,結果他的下場果然與女色有關。同樣地,老成持重的黑道律師 Emmerich 表面風光,原來快要破產,是以打算吞佔所有珠寶,可其實他不單為錢,也為了性。他本有一個深愛自己的妻子,卻與一位年輕得可以當他孫女的女孩相戀(Marilyn Monroe 飾﹗),貪得無厭,結果也為美色所敗。我不禁想︰Doc 與 Emmerich 雖然個性不同,但若易地而處,行為會否相同?性與金錢,永遠是男人最難過的一關,越精明幹練的男人,貪念尤烈,這就是 John Huston 要展現的人性黑暗一面。
  Doc 與 Emmerich 是智識份子,思想行為頗為中產,那麼低下層人物的犯罪心理又是怎樣的?開鎖者 Louis 生活窮困,一家大小住在狹小的房子,犯案只是為家。後來他不幸中彈被送回家,奄奄一息,警方卻對 Cobby 暴力逼供,找出了 Louis 所在。不久大群警員持槍小心翼翼的在走廊戒備,當一名警員踢開大門闖進時,觀眾才發現正進行喪禮,原來 Louis 已經離世。Louis 這條線不單諷刺了警方缺乏人道的暴力行為,同時也說明了這些窮罪犯的困苦與無奈。至於男主角 Dix,導演的描寫可更複雜了,如鯊魚的影思指出︰「影片在人物性格塑造上深具立體感,Dix 是個小流氓,但極顧自尊與義氣,有一場說他被債主諷刺,為了不積欠債,不惜馬上向朋友借錢還債,但在片尾當 Doc 要逃跑問他要錢時,Dix 甚至不要他竊來的珠寶做回饋。其實 Dix 最主要的角色功能在於對比鄉郊的純樸與城市黑暗的一面。Dix 是來自鄉下農莊的人,因為與父親鬧翻跑到城市,卻發現城市灰暗骯髒,不顧道義,當他回憶鄉下風光時曾道:他回家的第一件事是馬上跳到溪中,洗去城市的骯髒。」由此可見,導演並不特別站在犯罪者的陣線,為犯罪者護航,而著重再現出都會城市罪惡黑暗的一面。這一面從來都不只存在於犯罪者身上,是以我們不應只顧批評竊盜者的行為,而是有必要探究與反省更宏觀的社會問題。《夜闌人未靜》偉大之處,就在於此。
  若說《夜闌人未靜》是最傑出的黑色電影,大抵也不過份。法國電影大師梅維爾(Jean-Pierre Melville)就說這是他最喜愛與膜拜的電影。本片長達十一分鐘的劫案片段,早已成為經典,Jean-Pierre Melville 當年看過本片,即驚嘆得不敢再直接拍攝竊案場面。後來祖爾達辛(Jules Dassin)執導《男人的爭鬥》(Rififi,1955),拍出一段長達三十分鐘的無聲劫案,形式上有所超越,十五年後梅維爾衝破心障拍成《奪寶群英》(Le Cercle Rouge,1970),是此類影片的集大成,也可說是最高的致敬。對我來說,Howard Hawks 的《夜長夢多》(The Big Sleep,1946)固然也是黑色電影經典,卻有點偵探版、罪案版兩性喜劇的味道,未如《夜闌人未靜》般黑得如斯徹底。本片演得最好的,自是 Sam Jaffe,但最吸引觀眾眼睛的,定是初出道的瑪麗蓮夢露,雖然她戲份甚少,卻佔了電影海報最重要的位置,無他,她實在太甜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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