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4日 星期二

Love's Struggle Throughout the Ages——《黨同伐異》(Intolerance)

原文寫於 2011 年 2 月 21 日
  愛的反面就是恨。志趣相投、寬容相待者相愛;意見不合、忍無可忍者相恨。剛過去的情人節當日談到大衛.格里菲斯(D.W. Griffith)的愛情悲劇《殘花淚》(Broken Blossoms or The Yellow Man and the Girl,1919,又名《嬌花濺血》),今天再談他的史詩鴻篇《黨同伐異》(Intolerance: Love's Struggle Throughout the Ages,1916,又名《忍無可忍》),從互愛回頭談互恨,復以性惡顯性善,正反相合,望能簡略呈現這位美國電影之父的偉大之處吧。
  格里菲斯早於 1907 年已開始參與電影工作,見證電影如初生稚兒般逐漸成長,終於在 1915 年,他拍成《一個國家的誕生》(The Birth of a Nation),這部最早期的史詩長片,以美國南北戰爭為題材,奠定電影敘事的基本法則,可謂現代電影的里程碑。《一個國家的誕生》雖然具有重要的歷史地位,也是當時票房最高的電影,但輿輪猛烈批評格里菲斯鼓吹種族歧視,醜化黑人,將三K黨(Ku Klux Klan)描寫成保家衛國的可敬騎士,此雖非他之原意,卻也難以辯解,為表回應,他即構思一部宏篇鉅製以揭示人類無法容忍異見,不懂「和而不同」之弊害,那就是偉大的《黨同伐異》了。《黨同伐異》由四個不同時空的故事交織而成,格里菲斯從巴比倫講到現代,幾乎橫跨整個人類文明史︰
  「巴比倫陷落」(The Fall of Babylon,539 BC)︰此乃影片落墨最多的故事。巴比倫君主(Belshazzar)信奉月神,並容許人民拜祭其他神衹。國教祭司大表不滿,為維持國教的地位,竟與巴比倫死敵波斯的居魯士(Cyrus)大軍密謀背叛國家。傾慕國君的 Mountain Girl 本是個山野姑娘,因錯手打人,被法庭判到人口市場與流浪者配婚,但她野性難馴,無人膽敢侵犯,恰巧此時國王經過,得國王之助,她重獲自由,並奉國王為偶像。後來她發現祭司之陰謀,欲通風報信,可惜為時已晚,居魯士大軍攻至,巴比倫陷落,國王與姑娘雙雙殉難。
  「基督受難」(The Crucifixion of Jesus,AD 27)︰耶穌的生平事跡,西方觀眾自是知之甚詳,格里菲斯在本片只拍出其中三個故事︰一、變水為酒;二、寬恕通姦女子,使她免被擲石而死;三、捨身被釘十字架;以基督擔荷世人罪惡的大寬容,突顯人類動輒加罪他人的虛偽狹隘。
  「聖巴托羅繆大屠殺」(St. Bartholomew's Day Massacre,1572)︰法國凱瑟琳太后(Catherine de' Medici)執政之時,雨格諾派(Huguenot,法國新教加爾文歸正宗的一種)反對君主專制,其宗教理念與當時的傳統天主教大為不同,互不相容,最後太后設計屠殺雨格諾人,史稱聖巴托羅繆大屠殺。本故事講述的是一對平凡的胡格諾教徒,本來正要結婚,卻淒慘地在屠殺中喪生。本應主張寬容的宗教,往往才是最不寬容的,無數宗教戰爭,就是由此而起。許多歷史上默默無聞的平民百姓,無奈地與這對情侶一樣,因為意識形態與權力鬥爭而受害,千百年來無數當權者與執政者,竟忍心讓悲劇循環上演,實在情何以堪。
  「母與法」(Mother and Law)︰這是個發生於當代美國(1914)的故事。鄉村男孩(The Boy)到城市討生活,可是艱苦難熬,終成小賊,但他後來遇上心儀女孩(The Dear One),結婚後改過遷善,成為好丈夫好父親。豈料男孩得罪老闆,無辜入獄,妻子只好帶著孩子等丈夫歸來。好景不常,當時的「道德改進者」(moral uplifters)與財主同謀,倡道德、禁遊樂、行私刑,實則擾民自肥,他們認為夫婦二人都是「不合格」的父母,強行將孩子搶走,而財主更欲強姦其妻,丈夫還被誤控謀殺。天地不仁,他們可逃過家破人亡的厄運嗎?
  人間為何會有仇恨?仇恨為何永不止息?人類往往因為不寬容而痛恨對方,不能卸下自己的成見,無法接納不同的意見,為自我保護寧願傷害他人;若說他人即是地獄,而極端的自我就更加是他人的地獄了。寬恕他人,承認己錯,說難不難,但怒火生於一念之間,壓抑不住便即燎原。三日前與朋友吵架,鬧得極不愉快,就是我好以辯駁作遮羞膏的壞習慣之故。格里菲斯面對各方批評,沒有一味抗辯,他仔細審視人類史上種種黨同伐異之舉,藉聖人的犧牲、偉大王朝的陷落、政治與宗教的鬥爭與社會基層的可憐故事,多角度揭示盲目的宗教信仰、齷齪的權力鬥爭、不合時宜的道德法則、頑固無益的意識形態、不人道的欺壓、卑劣者的妒意等「忍無可忍」的遺害。平行剪接(cross cutting)的敘事技巧在今天不算新鮮,不少導演就以對此技巧的操縱能力揚名立萬,上年《潛行凶間》(Inception ,dir: Christopher Nolan,2010)四層夢境交替進展的情節,就令不少觀眾嘆服,可是在一百年前,有關技巧還只在摸索階段,格里菲斯卻藝高人膽大,以平行剪接講述這個前後千年的史詩,四個故事相當完整(像《母與法》一段後來就曾獨立剪輯出來公映),不斷互相呼應,講到最後,四個故事交替得越來越急促,情節也越來越緊張,這邊廂巴比倫正被千軍萬馬圍攻,那邊廂耶穌被釘十字架,另一邊大屠殺慘絕人寰,而年輕夫婦的命運也很令人擔心,高潮迭起,格里菲斯還用上當時少見的移動鏡頭與特寫鏡頭聚焦兵荒馬亂與惶惶人心,真看得人心跳加速,坐立難安。著名影評人 Jonathan Rosenbaum 就說︰“Intolerance launched ideas about associative editing that have been essential to the cinema ever since, from Soviet montage classics to recent American experimental films. And in the use of crosscutting and action to generate suspense, the film's climax hasn't been surpassed.” 即使到今時今日,《黨同伐異》的力量還是無可逾越的。
  為了讓觀眾弄清楚這個複雜的故事,格里菲斯以一個坐在搖籃旁的女人場景作間場,喻意 “Out of the cradle restless rocks”,人間悲劇雖然不斷重覆,但大地之母還是安詳地看顧著我們,影片到了最後,耶穌復活,The Boy 與 The Dear One 家好月圓,正是這種力量的推動吧。可是格里菲斯的意念始終太過超前,當時的觀眾看不明白,這部耗資二百萬美元(約等於今日的四千萬美元,在當時可是天文數字)的鉅片最終票房失收,大大影響了他後來的發展。可是優秀的傑作是超越時代的,倘若你有機會看《黨同伐異》,也必攝服於格里菲斯與敘事技巧,當然還有那空前絕後的宏大場面。尤其是巴比倫淪陷一段,那巴比倫佈景深達一千六百公尺,高塔高達七十公尺,拍攝時動員了數千臨時演員,而為了拍攝這樣盛大的場面,攝影師要到固定了的飛船上才可拍到全景,實在壯觀無比,即使是後世盛譽的《賓虛》(Ben-Hur,dir: William Wyler,1959)以至《魔戒》系列(The Lord of the Rings film trilogy,dir: Peter Jackson,2001-2003),各以龐大的人力物力或頂尖的電腦特技拍出驚人的戰爭場面,其震撼處也不能望其項背。在電腦小熒幕前看,絕對難以想像其在大銀幕的懾人威力。電影,畢竟應該是在戲院看才對的,正如交響樂還是到現場聽才原汁原味,何況是這部被形容為如同貝多芬之於音樂,米開朗基羅之於繪畫與雕刻的偉大藝術作品?
  最後不可不提的,當然是影片空前絕後的幕前幕後陣容。大家未必看過多少 Mae Marsh、Lillian Gish、Douglas Fairbanks 等默片時代的天王巨星的作品,但 Frank Borzage、Erich von Stroheim、King Vidor 等後來的殿堂級導演,對電影有興趣的都一定聽過他們的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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