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4日 星期二

It's a hard world for little thing——《霧夜驚魂》(The Night of the Hunter)

  鄭樹森與舒明《日本電影十大》一書提出了一個很有趣的問題︰一個導演到底要有多少部「傑作」(masterpieces)才稱得上是「大師」?作者認為「一位導演若一生只得一、兩部『傑作』,似乎近於『名家』多於『大師』」,我同意,可是如果一位導演一生只拍過一部電影,而這部電影卻是影史上不可多得的傑作,我們又該怎樣評價他?天才?奇才?鬼才?(還是像傳媒挖苦某些歌手所用的「一曲天后」之類稱號?)查理士羅頓(Charles Laughton)就是這樣一位尷尬的導演。他是當年影壇數一數二的實力派演員,得過奧斯卡影帝,後來嘗試拍攝電影,可是當時票房慘敗、評論也不看好,於是發誓不再執導,然而後世公認此片乃傑作中的傑作︰法國《電影手冊》(Cahiers du Cinema)在 2007 年列選影史百大最優美的電影,本片即排名第二﹗這是怎樣的一套電影?觀眾不妨先從片名推敲︰這部電影就是《霧夜驚魂》(The Night of the Hunter,1955)﹗
  一個銀行搶劫殺人犯被判處了死刑,在行刑前,他告訴自己的獄友——一位令人捉摸不透的巡迴傳教士 Harry Powell(Robert Mitchum 飾),他把搶來的一萬塊錢藏於自己的房間裏。Harry 出獄後便四處尋找這名死刑犯的遺孀,並竭盡全力的追求她,最後與她結婚。當他斷定這個女人並不知道這筆錢的藏匿之地後,他殺死了她,然後開始有計劃地一步步變態對待知道金錢下落的一對小朋友兄妹,誓要得知藏金之處。就在 Harry 想攜款逃跑之時,孩子們搶先帶著錢逃出了魔掌,過河來到了老太太 Rachel(Lillian Gish 飾)身邊,Rachel 用愛與槍保護著孩子,可是瘋狂的 Harry 依然窮追不捨……
  《霧夜驚魂》是一部極具黑色電影(Film Noir)味道的童話電影。導演拍攝時強調要營造童話般的氣氛,然而同時又是史上最恐怖的電影之一,Roger Ebert 就說︰“It is one of the most frightening of movies, with one of the most unforgettable of villains, and on both of those scores it holds up ... well after four decades.” 這絕不是現今那種只懂刺激感官的低級恐怖片,lost and found cinema 形容「影片充滿著一股如履薄冰的詭異恐懼感」,是矣。本片的影像極具詩意,卻又美得詭異;故事背景設定在大蕭條時代,但時刻滲出冷冷的神秘感,非常前衛;本片的人物描寫,黑白分明,正邪鬥法的過程也很傳統簡單,但它深深植入了超凡的宗教意涵和精神分析,極有警世作用。筆者在豆瓣讀到一篇不俗的評論,很值得推介,如果看過本片的,不妨點擊一讀。全文頗長,現只抽取其中一段,略作修改和討論︰
  影片中有三個父親。其中一個是孩子的生父,他在影片開頭被判絞刑而死;另一個是傳教士繼父 Harry,他當繼父只為金錢,根本就算不上父親;第三個是追捕殺人魔的偵探,有一幕他在看自己熟睡的孩子,表明由於工作,他早出晚歸,與孩子接觸甚少,也不算得上好父親。由此可見,影片其中一個主題,就是探討現代文明中「父親的缺失」。喬治.弗蘭克爾(George Frankl)在《未知的自我》裡說道:「正如我們看到的,超我的形成是通過內攝吸納的方式進行的。父親的權威被內攝進入自我,形成超我的核心。我們不再把父親作為一種外部威脅來對抗,而是允許他在我們的心裡實現他的願望,在此他擔當了內部警衛、嚮導或懲罰者,作為我們良心和審視一切的眼睛。」在父權社會,父親的形象代表著超我——即人格結構中的上層部分,對本我的衝動具有約束作用,專管道德的司法部門,使人的行為合于社會道德規範,是個人道德的核心。父親的缺失在影片中表達的是道德的淪喪。影片對「父親的缺失」作出了解釋,關鍵就是 Birdie 叔叔——他作為父輩的象徵,顯已衰老,與時代脫節,自然為人們所遺棄。那麼是什麼導致從前的超我形象與時代脫節,以致出現超我的缺失呢?原因非常複雜。總體來說是由於生產力的發展,帶來經濟環境社會制度的改變所導致的。社會制度的不合理讓人們陷入了困境。在資本主義社會,經濟至上,道德變得不值一提,原本的信仰無法解決人們的問題。 正是由於父親的缺失,令人們在生活困難時又失去了精神依靠,於是出現了影片中假先知和宗教狂徒。
  本片的真正恐怖之處,其實在於對「罪惡」的剖析。片首搶劫銀行的那位父親,他所犯的是人類社會不容許的罪惡,本來這只是個人之惡,但他將藏金之處告訴兒子,那就等於把罪惡傳到了無辜的兒子身上。稚子無知,不知應否將贓款交給警察(大抵他初時還不相信生父犯罪),還是為生父保守秘密,結果引來惡魔垂涎。貧窮不是罪惡,但不幸地窮人往往無可奈何(個人能力不足,無法擺脫貧困,而畸形的現代社會結構,更將貧富懸殊進一步拉闊),只能消極地視貧窮為罪惡,一代傳一代,結果孩子一出生就彷彿負上貧窮的原罪,只能受罪而無法贖罪。這是現代社會最終極的恐怖。影片結尾惡魔伏法,構圖恰巧與孩子生父伏法一幕相同,首尾呼應,此時孩子驚覺自己不該重蹈生父之路,終於驅走「罪惡」,恐怖故事終有童話般的美好結局。導演這一著高明至極,使我良久說不出話來,其震撼程度,在我的觀影經驗中,就只有 Nicholas Ray 的同年電影《阿飛正傳》(Rebel Without a Cause,1955)終幕時 James Dean 為 Sal Mineo 披上外套那一刻可以媲美。傑作之所以為傑作,就在於此。
  Robert Mitchum 演傳教士殺人魔,神貌嚇人;他與老太太 Lillian Gish(對,就是傳奇默片女星 Lillian Gish﹗)對唱聖歌《靠主臂膀》(Leaning on the Everlasting Arms)一幕,雖不見刀光劍影,更沒有槍林彈雨,卻是史上最驚心動魂的正邪大戰。至於本片的場景設計,歪斜尖削的壓逼線條(如上圖的睡房構圖),強烈的明暗對照攝影(chiaroscuro),也很有昔日德國表現主義的味道(如 Robert Wiene 的《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The Cabinet of Dr.Caligari,1920))),Angela 的網誌擷取了幾張很經典的圖片,我不客氣地借用了,雖然素未謀面,但希望她原諒吧。最後抄錄一段《村聲》的影評作結吧︰
  “Agee's screenplay - from Davis Grubb's relatively graphic, forgotten novel - was a fearless evocation of revival-tent axiomism that shouldn't have gotten arrested in Eisenhower-era Hollywood. But Laughton understood Agee's proximity to Grimm vaudeville, and fashioned the most intensely expressionistic movie of its day, outside of Welles... Few "Golden Age" movies are as visually fecund, and few have been so ruthlessly plundered.”- Michael Atkinson, The Village Voice,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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