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4日 星期二

It's a good world... outside——《十載沉冤》(Call Northside 777)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意大利新現實主義(Italian Neorealism)興起,風氣傳到荷里活,結合三十年代美國社會問題片(social problem film)的基礎,加上攝影器材之改進,觀眾對真實故事的渴求,製片商與導演們對社會實況的注視,湧現了一批主題與外觀接近紀錄片寫實直接感覺的影片。當時如雨後春筍的黑色電影(Film Noir)吸收了相關養分,也出現了不少半紀錄片(semi-documentary style)風格的作品,當然一切都未必是有意為之的,黑色電影也只是個後設的概念,但於今看來,也可以視為一個特殊的片種。亨利夏達威(Henry Hathaway)是其中一個最懂得拍攝這類影片的導演,他在 1946 至 1949 年間拍攝了三部風格接近的寫實劇情片,而最厲害的一部,首推由占士史釗域(James Stewart)主演的《十載沉冤》(Call Northside 777,1948)︰
  本片改編自真實故事。在三十年代美國行禁酒令期間,黑幫與政府不時衝突,殺害警員的事件也無日無之。Frank(Richard Conte 飾)與同伙被控鎗殺警長,認罪後被判監禁百年。Frank 母親堅信兒子無辜,誓要兒子討回公道,登報紙酬請當年證人,望能推翻原判,但年復一年,仍無回音,然而她從沒放棄,十一年後,即使窮困不堪,也要增加酬金以求證人。《芝加哥大陽時報》編輯(Lee J. Cobb 飾)發現報章上的這則小小的廣告,覺得頗有新聞價值,遂派遣記者 McNeal(James Stewart 飾)去調查事件,起初 McNeal 也只當是奇情故事,雖寫了幾篇熱賣的報導,但他從不相信 Frank 是無辜的,然而其母窮追不捨,Frank 誠懇可信,終於打動 McNeal 無論如何也要為他雪冤。McNeal 發現當年警方為振聲威,殺一儆百,審案往往不周,然而年代久遠,實在難尋具體證據為 Frank 翻案,但他永不言棄的精神與細密周詳的觀察,終於發現蛛絲馬跡……
  近年強國一連串的政治冤獄,引起世人強烈的反感,所謂依法治國,其實只是法為我用,我即為法。在自由民主的國度,當然也有可能出現冤獄,但若查明實據,在正義和法理之前,政商權貴也是難以一錯再錯,為所欲為的。因此,熱血記者申張正義,又或慘情無辜自拼雪冤,向來都是荷里活喜歡的題材,如三十年代初的名片《牢獄餘生》(I am a Fugitive from a Chain Gang,dir: Mervyn LeRoy,1932),就探討了當年不公義的鎖鏈囚犯制度。本片 Frank 陷獄也在三十年代,影片沒有顯示他受到多少肉體上的殘害,但那種逼人認罪的羅織之風,似乎更加教人痛心無奈。不過,本片並不像一般同類影片般,刻意挖苦政府機關,也沒有大力高頌記者英雄,事實上,不論是在這個故事還是其所根據的真實,我們都不知道真正的兇手是誰,只能肯定司法機關舉證不周,程序上出了錯,因此疑點利益歸於被告,就不能將他入獄。這是法治精神的充分體現,冷靜、客觀、人道,而這正正是本片的風格,講正義,但不煽情;彰精誠,但法治不能只賣感情。這些元素,其實都不甚黑色,不過甚麼才算是黑色電影,本來就沒有嚴格的定義吧。
  在故事的前半段,McNeal 根本就無意為 Frank 翻案,雖然明查暗訪,做足功夫,不背記者之責,但他實在不相信 Frank 有多無辜。占士史釗域飾演的這個記者,不是廿歲出頭的熱血青年,他非常專業,見慣世面,但也因此帶點世故與偏見,例如他到獄中探訪 Frank 的「共犯」,就叫對方供出「真相」以求減刑,不要再「扮」無辜。豈料對方劈面就說︰“That's the trouble with being innocent - you don't know what really happened”, 極有風骨。後來他見 Frank 溫厚沉實,知道他為了妻兒幸福,主動叫妻子離婚改嫁,在測謊考試中也過了關,開始同情 Frank 一家的遭遇,但他仍然猶疑。當然,他沒有義務幫助 Frank,遇到錯折會感到困擾,但後來多次探訪,就逐漸建立出感情,良心驅使他不能不呆坐了事。影片後段就是講 McNeal 如何排除萬難為 Frank 翻案。如果說前段的平實風格頗有半紀錄片味道(這是首部在芝加哥實景拍攝的影片,包括監獄內景),後段明顯戲劇感漸強,當看到 McNeal 與編輯力抗老總施壓,反唇挑戰司法高官的一幕,就顯然屬於荷里活傳統劇情片的套路了。這後半段的重點,在於 McNeal 發現 Frank 認罪口供上記載的日期是錯誤的,而警方秘密收藏的照片上途人手持的報紙,正好作為反證。要讀出報紙上的日期,就必須使用當時最先進的放大儀器(這段情節教人想起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的《春光乍洩》(Blow-Up,1966)),而且還要用新發明不久的傳真機傳至法院,能在老片看到那些笨重儀器,真覺非常有趣。當年為 Frank 作測謊實驗的心理學家,也在本片參演一角,那段測謊情節也是頗有實感的。看《反案記》,不妨與希治閣(Alfred Hitchcock)的《沉冤記》(The Wrong Man,1956)與薜尼盧密(Sidney Lumet)的《十二怒漢》(12 Angry Men,1957)互相比較參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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