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4日 星期二

I just wish I were a lot older or a lot younger——《玉樓春劫》(Bonjour Tristesse)

  數年前剛開始迷上電影之時,買影碟看高達(Jean-Luc Godard)的不朽傑作《斷了氣》(Breathless,1960),那時尚未真正懂得其破格超凡之處,只是為珍茜寶(Jean Seberg)迷倒不已,奇怪高達是怎麼相中這位女演員的。今天看了岳圖柏林明加(Otto Preminger)失意的佳作《玉樓春劫》(Bonjour Tristesse,1958),終於明白法國新浪潮為何對她如斯傾倒了︰
  少女 Cécile(Jean Seberg 飾)生性浪漫不羈,與喪妻多年、同為浪蕩子的父親 Raymond(David Niven 飾)隨心所欲地四處玩樂。父女二人終日出入社交場所,飲酒狂歡,日子過得既熱鬧又盡興,既虛假又空泛。十七歲這年的暑假,她與父親及父親的年輕情婦 Elsa(Mylène Demongeot 飾)來到海邊的避暑小屋,認識了英俊青年 Philippe(Geoffrey Horne 飾)。不料父親原來還邀請了亡妻的多年好友 Anne(Deborah Kerr 飾)來到海邊,並忽然公佈兩人的婚期。 對新家庭的不安,以及即將憂慮成年後必須面對正規、理性、無趣的普通生活和道德教條,Cécile 的內心掀起各種交戰,引發了一場情感爭奪和一齣悲劇……
  不知道多久沒讀過小說了,倒是從不少電影中補充了文學養料,雖然始終不是原文,總算聊勝於無。不過西方的文學名著,尤其是近代的,我確實是認識得太少了,有時候看到改編自文學的優秀電影,也無法評論導演改編的功力。其實這樣說也頗矛盾,既然覺得是一部好電影,那即使改編得面目全非,似乎並無不可,不過事情又不能一概而論,然而這已超出本文的範圍了。莎岡(Françoise Sagan)這部成名小說,我是沒有讀過的,據說電影非常忠於原著,但只看電影,當中的自卑與自省、感性與荒謬、醒悟與執迷,純潔與激情,快樂與憂愁,我不過隱隱約約地懂得,畢竟我永遠闖不進莎岡一類人的世界(包括物質和感情上的),也沒有興趣過這樣精彩而頹壞,醉人得可憐的生活。身為教師,我不期然只想到這樣一個失母(Anne 無論如何精明幹練與努力,都取代不了已死的母親)兼失父(Raymond 從來都沒做好父親的角色)的少女,到底將來會有怎樣的生活。她是如此聰慧敏感,青春消逝(在衛道者眼中必說是「浪費青春」)過後,即使生活無憂(她身境頗為富裕),也可能因無聊絕望而在酒精和毒品中放棄了生命,就像現實中的珍茜寶一般吧。可是,只看《玉樓春劫》描述的那個夏日假期,藍天碧海,醇酒美人(本片所有男角女角都極俊俏),無疑有著誘人沉淪的無限魔力,失陷其中,確實難以脫身出來,換了是你是我,口說清醒,到底腦袋不一定控制得了下體,理性也未必能束縛心魔。
  看《玉樓春劫》,岳圖柏林明加如何以黑白與彩色畫面區分現實與回憶,怎樣運用靈活的長鏡頭捕捉人物的曖昧關係與其思潮變化,並以精巧的出鏡入鏡表達各人在 Cécile 心目中的位置等等(可參考 Fred Camper 的論文 Bodies in Motion - Bonjour Tristesse),固然值得欣賞,但在觀影時其實你是完全不會在意的,因為你的目光必然只注留在珍茜寶的臉。《玉樓春劫》當年票房不佳,美國影評人認為影片不夠法國味道,當年法國《電影手冊》(Cahiers du Cinéma)的年輕影評人卻愛死了這部片,杜魯福(François Truffaut)甚至讚珍茜寶是 “the best actress in Europe” 以至 “the new divine of the cinema”,他說「當珍茜寶出現在銀幕,你就決不會注視其他事物。她的動態是如此優雅,每個眼神都是恰到好處;她的短髮、她的輪廓、她的步伐,全是那麼完美︰電影史上從未見過這樣的魅力。」岳圖柏林明加曾對說過,假如此片選柯德莉夏萍(Audrey Hepburn),票房必有保證,但他寧願選珍茜寶,還將她與剛出道的金露華(Kim Novak)相提並論,可見他對珍茜寶多麼有信心。是的,柯德莉夏萍那麼高貴嫻雅,與 Cécile 實在不太相配呢。話說回頭,普里明傑以黑白與彩色畫面區分現實與回憶,聰明極了,將珍茜寶的魅力發揮得淋漓盡致。五六十年代電影世界冒出了很多美人繆斯,無論任何片種,任何時刻都是渾身迷人氣息,但在黑白和彩色攝影底下,即使都可醉倒萬千蒼生,還是有一點點分別的。像珍摩露(Jeanne Moreau),我認為她在黑白攝影比彩色要好看一點,而嘉芙蓮丹露(Catherine Deneuve)倒是彩色略勝黑白。只有珍茜寶,她無論怎樣取鏡如何化妝,什麼顏色都不減其青春本色。高達曾說珍茜寶在《斷了氣》角色實是《日安.憂鬱》的延續,Patricia 就是三年後的 Cécile。日安啊,珍茜寶,我們可以想像高達看《玉樓春劫》時想著的就是親自對她說這句話吧。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