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5日 星期三

I heard an unhappy ending sort of sounds like you're leaving——《愛情潛水》(Submarine)

  “I suppose it's a bit of an affectation, but sometimes I wish there was a film crew following my every move.” 這個世代的少男少女,大抵都有這樣的有趣念頭︰極度自戀,卻又期待全身心奉獻的初戀;無因反叛,但時刻想成為整個世界的中心——是有點做作,但也有點可愛,有點自大,又有點羞澀。《愛情潛水》(Submarine,dir: Richard Ayoade,2010)整部戲大半都是男主角泰奧利華(Oliver Tate)這樣的自言自語,這個年紀這種性格這句獨白,與白先勇在《寂寞的十七歲》開篇不久所說的「我還是先講講我自己,你不曉得我的脾氣有多孤怪」其實頗為相像。儘管經歷不同,性向也有異,但這種自知孤怪,又想別人了解,卻不敢面對他者的矛盾,畢竟人人都經歷過,少年維特的煩惱嘛。所謂「先講講我自己」,不過是夜半無人時對自己的夢囈,只能在心中說,難以找到聽眾。我在寂寞的廿七歲,看這部《愛情潛水》,自然是很有共鳴的︰
  十五歲怕醜仔泰奧利華(Craig Roberts 飾)自以為是型爆的文學天才,實質是校園欺凌的主角。不過,他有兩個逼切訴求:一、十六歲前失身;二、阻止父母離婚。同學佐丹娜(Yasmin Paige 飾)忽然送上初吻,以為水到渠到,怎知少女心事就像少女身軀一樣,難以捉摸,未曾深愛又已火速被「飛」。愛鑽研忍術的怪雞鄰居,竟然疑似是阿媽前度,與母親過從甚密,父親卻是個孤僻怪人,只懂埋頭做海洋研究。奧利華要挽救瀕臨破碎的救家庭,又要箍煲求抱情人歸,到底他能否脫離潛水生涯?
  《愛情潛水》清新活潑,跳脫有趣,有愛情元素,但不似《心跳五百天》((500) Days of Summer,Marc Webb,2009)一類影片,其本質更像一部青少年成長電影。泰奧利華最痛苦的一刻,是情人母親患癌需做手術,情人希望他能到醫院陪伴,但同日是他挽救父母婚姻的良機,一時間竟無法作決定。幾番掙扎,他選擇了後者,結界發現自己不單阻止不了這段婚外情,情人還捨他而去。晴天霹靂,生不如死,但結果兜兜轉轉,父母沒有離異,情人也回到了身邊。他本想改變一切,但發現一切並不為他意志所動,一輪自暴自棄以後,才自己發現成長了,而且原來努力沒有白費,最終也是大團圓結局,只是不依自己的劇本上演而已。咦?這不像你和我的少年經歷嗎?我們曾經反叛,覺得自己的父母守舊呆板,甚至想改變雙親,然而像泰奧利華父母,幾經波折,拉回了出牆紅杏,但書呆子父親依然書呆子,神經質的母親仍舊神怪。我們總想和情人有共同的興趣、有相近的人生觀,好比泰奧利華,他送尼采名著給女朋友,帶她看文藝電影,但女朋友敏感率性又騎呢,當然統統不過電,分手時還把未掀過的書寄還給他,可是伯母病危,女友心傷落淚,他發現她的柔情一面,女強男弱的關係默默之間已改變了。甚麼都沒變,可是一切原來都已經變了。我們就是這樣長大的。
  本片是導演李察艾育亞迪的首部電影長片,兩位後生仔卻克羅拔斯和恩斯曼佩絲當然演得好(兩人的大頭長相也助力不少),但更吸引的是導演極度自覺的表現風格。片中泰奧利華曾說︰“This is where we'd go to a crane shot, but my life only has the budget for a zoom out” 這時導演真的來個變焦拉遠,我們才發現佐丹娜原來一直窺視著他。這些手法未必真有甚麼微言大義,但確實好玩,也很符合泰奧利華諸多鬼點子的性格,又能表達出他活在主觀世界的自挖式幽默。導演自言深受《畢業生》(The Graduate,dir: Mike Nichols,1967)與《的士司機》(Taxi Driver,dir: Martin Scorsese,1976)的影響,我們在影片中確也能發現相關的元素,但本片氣色最濃的,還是法國新浪潮電影(The French New Wave)的精神與手法,包括剪接、字卡運用與音樂(如高達(Jean-Luc Godard)的《輕蔑》(Contempt,1963)),著名場面的模仿(如杜魯福(François Truffaut)《四百擊》(The 400 Blows,1959)終幕在海灘怒奔的場面),甚至直接擺出有關的電影海報或畫作(如梅爾維爾(Jean-Pierre Melville)的《獨行殺手》(Le Samouraï,1967)與盧馬(Éric Rohmer)的《慕德家的一夜》(My Night at Maud's,1969)),喜歡電影的朋友,一定能發掘出許多趣味。可惜這種英式幽默,香港人未必欣賞,上畫的戲院不多,想看就要快了,不然不久就會落畫吧。最後不能不提的,當然是本片的音樂,Andrew Hewitt 的配樂和 Alex Turner 的歌曲也很好聽,即使只有二十分鐘的音樂,這張原聲大碟仍值得一買。特別是前者,你聽出了狄奈許(Georges Delerue)為《輕蔑》調奏的味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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