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5日 星期三

I am the master of my fate, I am the captain of my soul——《不敗雄心》(Invictus)

  以生命影響生命,是古今所有哲人的理想,當代偉人之中,曼德拉(Nelson Mandela)大概是最好的榜樣。奇連依士活(Clint Eastwood)一直想以電影為這位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立傳,可惜題材太龐大,即使只集中描寫他當南非總統時的事跡,也絕非易事。終於,奇連依士活選中 John Carlin 的著作 Playing the Enemy: Nelson Mandela and the Game That Changed a Nation,決定以 1995 年南非主辦並勇奪 Rugby World Cup 為敘事背景,改編成電影劇本後,找來老拍擋摩根費曼演出(曼德拉很欣賞摩根費曼,早屬意他飾演自己。摩根費曼是本片的監製),這就是老導演的最新作品《不敗雄心》(Invictus,2009)︰
  剛當選南非總統的曼德拉(Morgan Freeman 飾)深知國家雖已結束種族隔離政策,但在種族共融和經濟上仍有很大弊病,他自信能夠透過「運動」,令人民團結一致,因此他全力支持當時只是黑馬隊伍的南非欖球隊出戰 1995 年的世界盃比賽,並與隊長 Francois Pienaar(Matt Damon 飾)建立了一份共同貢獻國家的深厚情誼,可是南非隊的決賽對手,是所向無敵的紐西蘭……
  電影第一個鏡頭,曼德拉獲赦出獄,萬眾矚目,其車隊穿過公路,經過之處,人人都紛紛議論著國家的前途︰公路的一方,黑人少年們正在搶踢以雜物粗製而成的足球,看見曼德拉的車隊,即歡呼雀躍夾道迎送;另一方,以白人為主力的南非欖球隊則在勤修苦練,聽聞曼德拉出獄,教練竟道是恐怖份子重臨,白人將無日安寧。隔著雙方的,不是破爛的鐵絲網,而是意識型態的枷鎖,與及埋伏經年的殖民仇恨。簡單幾組鏡頭,奇連依士活已交代了曼德拉的困難處境,與及他的志願——大家既在同一個國家,同一條前路,應破除種族成見,不再劃分楚河漢界,為同一精神而奮鬥。這是老導演的功力了。本片集人物傳記、政治紀實、運動勵志片等元素,但不囉嗦、不沉悶、不硬銷、不煽情,正如 George 所言︰「劇情不迂迴曲折,單刀直入,不必浪費腦力重組案情,配合精彩畫面和多首動人歌曲,直接感動你心靈。……以最後決戰為例,場內固然興奮,場外維持治安重任在身的白人警察同樣振奮,最後也排除種族成見和恐襲之疑,與靠拾荒為生的黑人小童一同傾聽電台的賽事轉播,同喜同憂。這不只確切說明了運動牽動人心,也側寫了總統的 insight 與隊長的鬥志。
  是的,奇連依士活寫人向來都以細膩見稱,連小小閒角也自有信息。本片角色眾多,曼德拉、皮雅納、總統府一眾近身護衛(黑人白人皆有,有的更曾經是前度政治敵人,彼此恨之入骨,電影前段講曼德拉如何勸服雙方合作,對他們有不俗的描寫)、南非國家欖球代表跳羚隊隊員(即 The Springboks。起初他們是國際球壇弱旅,更是種族隔離政策的象徵,受盡全國黑人憎恨與恥笑,一度被逼換隊衣改名號,曼德拉卻認為不應如此,表示他們不計前嫌,目標一致,以凝聚當地白人的向心力。後來曼德拉希望他們在世界盃取得佳績,又要他們到貧民區服務,他們本不願意,但終於明白當中深意,苦練後躍升為當屆勁旅,並獲得全國支持)、皮雅納一家與其黑人女傭(皮雅納是白人家庭,其父崇尚白人精英主義,起初頗不滿曼德拉政權,後來漸漸改觀,對女傭也更加包容)、總統府的官員們(曼德拉對他們既寬容又細心,他們都願意為曼德拉盡心盡力,共同進退,顯示出曼德拉的領袖魅力)、曼德拉的女兒(曼德拉雖是當代偉人,家庭生活並不美滿,與妻子離婚又與女兒關係不佳)……本片還有不少有趣角色,無法一一細列,他們絕非千人一面的紙板人像,即使只有一兩句對白,奇連依士活也用心建立其形象,而且有條不紊,劇情絲毫沒因這些細碎支節而變得煩瑣失焦。
  奇連依士活的電影,我只看過《豪情蓋天》(Unforgiven,1992)、《懸河殺機》(Mystic River,2003)和《擊情》(Million Dollar Baby,2004)。我曾對朋友說,看他的電影,就如在黃昏靜聽智慧老人細說故事,溫柔敦厚,餘音裊裊。不過這畢竟是主觀感受式的評語而已,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這次看《不敗雄心》,我頗留意奇連依士活的敘事技巧,但除了他那歷練的睿智和豁達的人情外,他的電影似乎又沒有獨特的導演印記,看不出什麼來。我只覺得,奇連依士活敘事雖不徐不疾,鏡頭卻往往很短,而且老是在動,拍攝對話或動作時,通常講不到做不到一半就剪到另一個角度或對手的反應去,敘事角度常變,而且敘事往往只敘七分,可用表情表達的就不必廢言交代——導演最重視的不是其人說什麼或做什麼,而是他說的做的對其他人的影響,也就是說,他要拍的是人與人的關係與時刻流動的整體氛圍,而不是對曼德拉或皮雅納追蹤式的描繪。這樣拍容易流於散亂,或不知不覺偏於一方,但奇連依士活駕馭自如,實是高手。   
  所謂 Invictus,乃是英國詩人 William Ernest Henley(1849–1903)的短詩,是拉丁文“unconquered” 的意思。影片講曼德拉派人邀請皮雅納與隊員參觀他當年監禁之地,要他們明白自己受過的苦難,期望他們能圓自己的夢,以欖球團結全國意志,而這首英語小詩,就是曼德拉身陷囹圄時藉以堅定心志的精神讀物。皮雅納參觀過當年囚禁曼德拉的牢房後(據說影片中呈現的乃是實景),不時就想︰“ I was thinking how a man could spend thirty years in prison, and come out and forgive the men who did it to him...”。此詩最後兩句,可謂全片精華:“I am the master of my fate, I am the captain of my soul.” George 譯為:「我主我命,我導我靈。」妙極。據史實,曼德拉交給皮雅納的,其實是 Theodore Roosevelt 一篇題為 “The Man in the Arena” 的講辭擇要,影片改為這篇精短的心靈雞湯,更有靈氣,是不俗的改寫。不過本片倒有一大意之處︰台灣不是用簡體字的﹗台灣官員和曼德拉討論經濟議題時,怎會在「兰花廳」呢?另,片中飾演南非隊取得致勝分數的白人球員,原來就是奇連依士活的兒子 Scott Eastwood 呢﹗
Invictus
Out of the night that covers me,
Black as the pit from pole to pole,
I thank whatever gods may be
For my unconquerable soul.
In the fell clutch of circumstance
I have not winced nor cried aloud.
Under the bludgeonings of chance
My head is bloody, but unbowed.
Beyond this place of wrath and tears
Looms but the Horror of the shade,
And yet the menace of the years
Finds and shall find me unafraid.
It matters not how strait the gate,
How charged with punishments the scroll,
I am the master of my fate:
I am the captain of my so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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