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5日 星期三

Hands Off the Loot!——《萬惡黃金》(Touchez pas au grisbi)

  以戲論戲,黑色電影(Film Noir)很可能是荷里活的最高成就。保羅史尼達(Paul Schrader)曾說︰“Film noir was an immensely creative period — probably the most creative in Hollywood's history; at least, if this creativity is measured not by its peaks but by its median level of artistry” 可是最好的黑色電影,未必就在荷里活。卡勞烈(Carol Reed)的《黑獄亡魂》(The Third Man,1949)是英國電影,而梅維爾(Jean-Pierre Melville)任何一部黑色電影,都可與荷里活最佳的黑色電影相提並論。積奎貝克(Jacques Becker)的傑作《萬惡黃金》(Touchez pas au grisbi,1954),對我來說,荷里活同類型的犯罪電影,可能只有《教父》系列能超乎其上︰
  Max(Jean Gabin 飾)和 Riton(René Dary 飾)是黑道上人所敬重的強盜,他倆劫得了一批黃金,自知年歲不輕,打算把黃金賣掉後退隱江湖。可是品性純篤的 Riton 把事情告知他要好的情婦(Jeanne Moreau 飾),情婦竟說漏了嘴,將勾當轉告她另一個情人——年輕的毒販 Angelo(Lino Ventura 飾)。Max 得悉走漏消息後,立即找他叔父,想將他手上的黃金換成現金,叔父答應他幾天內幫他賣掉。豈料 Angelo 綁架了 Riton,並要 Max 以黃金換人。事情既已到了這個地步,Angelo 咄咄逼人,Max 唯有選擇與對方開戰……
(上圖︰Jean Gabin & Jeanne Moreau)
  人老了,總不免有許多感慨。昔日叱吒風雲的大盜,今天竟被初生之犢綁友要脅。是黑幫片的宿命,一心退隱江湖的梟雄,最後的買賣,總是會出亂子。也是黑幫片的宿命,兄弟是手足,女人卻只如衣服,而且紅顏永遠是禍水,兄弟闖禍,犧牲性命拯救則叫義氣。雖然如此,倘以為這是一般黑幫片,必然會錯過一部經典作品。絲毫不像香港黑幫片的套路,本片寫的不是市井流氓,Max 吃香喝辣,身穿剪裁合適的西裝,開美國名車,住豪華公寓,言行品味都像是有教養的上流人士,粗獷、風流,但不鄙俗。這是法國黑幫片的傳統。沉著、冷冽、孤獨,一切盡在不言中。積奎貝克曾說︰「我是法國人,我拍法國人,我觀察法國人,我對法國人有興趣。」正是因為他對巴黎社會環境的精妙摹寫以及掌控得宜的剪接,使他得到後來的新浪潮諸將大力推崇(焦雄屏語)。
  池波正太郎在〈電影中的餐桌〉一文中讚賞本片道︰「(那晚)尚.嘉賓帶著好友藏匿在一棟豪華的公寓中,他對好友說道:『我們年紀也已經不小了,很多事不得不小心點了。』尚.嘉賓對著好友忠告的誠摯模樣,讓人動容不已。深夜,在公寓的房間裡,尚.嘉賓拿出麵包、香檳和起司,對著好友說:『吃點東西吧!』然後自己也開始吃起來了。在這個深夜的餐桌上所擺放的食物和飲料,道盡了這個儘管已經身懷鉅款,但沒有妻小,一直獨居至今的老搶匪的生活寫照。老搶匪喝的不是普通的紅葡萄酒,而是昂貴的香檳,光是這點就讓人感受到導演的細心。在這樣的場景中,要是改為女侍端上熱湯的話就破壞氣氛了。香檳、芝士和麵包,就宵夜而言是很好的安排。儘管這是相當寂寥的一幕,但尚.嘉賓邊吃著麵包邊切起司的動作、靜靜地向好友提出的忠告,卻讓觀眾完全可以融入劇中,相信他是個值得信賴的好漢。」是的,本片劇情不複雜,但導演擅長營造氣氛,而且重視細節,起居飲食,都可以是戲。也唯有起居飲食,才能表現出老搶匪的氣度與寂寞。從沒看過一代影星尚.嘉賓(Jean Gabin)演戲,首次欣賞,驚呆了︰那張鐵石般的臉龐上,竟有著一雙無比滄桑的眼睛。疲倦,很疲倦,但這雙眼睛可以滲出如水般的柔情,也可發出燒光野林的火焰。只有他,即使在片中掌摑過年輕的珍摩露(Jeanne Moreau),影迷們也是不會怪罪的。因為他就是 Max(尚.嘉賓憑此片勇奪本片威尼斯影展最佳男主角獎,開創演藝生涯第二春)。Lino Ventura 本是摔角明星,本片是他第一次在參與電影演出,而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和梅維爾合作的作品,那時候他演的,已是類似 Max 的遲暮梟雄了。本片對梅維爾也應很有影響和啟發。本片最後的夜間鎗戰,甚為經典,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在《世界電影(眾數)史》(Histoire(s) du cinéma,1988-1998)也有引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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