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4日 星期二

生似花開之盛,死如花落之美——《花火》(Hana-bi)

原文寫於 2008 年 2 月 9 日
  《花火》(Hana-bi1997)大年初二,賀年煙花,喜氣洋洋,我卻念著北野武的《花火》。「生命,如花般璀璨綻放;死亡,如火般將一切毀滅」,煙花驟放驟滅,生與死仿佛在空中凝定。我家很窮,住的唐樓幸運地可看到海景,每年也可看數次煙花,但我每次看煙花,總不覺悲也不覺喜。煙花綻放的一刻,時間像是停止了,一刻即是永恆;這種感覺,不可言喻。兩年前看《花火》,也有如此感受。
  北野武接受訪問說,他構思《奏鳴曲》起初只有兩個場景(沙灘上的相撲戲和升降機中的鎗戰,不過我看過一個英文版訪問,他卻說起初預想了四個場景),整個故事是後來建構上去的。如果這是北野武一貫的做法,不知道他構思《花火》時,一開始想到的是什麼場景?煙花?抑或是他撞車一刻瞥見的畫面?一九九四年,他酒後騎電單車趕赴情人的約會,結果酒性發作,上坡時撞上安全島,傷勢嚴重,差不多住了半年醫院,一度悲觀得要尋死。因為臉頰骨折,他進行了一次面部手術,從此右邊臉頰麻痺,不時臉頰抽搐,成為他的獨特標記。這次意外對他影響極大。他重寫了《花火》劇本,成為他最深刻感人的作品︰
  ……故事開始時,剛失去小女兒的高級刑警西(北野武飾)與拍檔堀部(大杉漣飾)前往接替另外兩名在監視歹徙行動的警員。堀部囑他去探望在醫院中的妻子(岸本加世子飾)。醫院中,醫生告訴西,他的妻子患上絕症,命不久矣。與此同時,同僚趕來報訊,說堀部被歹徒襲擊,受了重傷。幾個星期後,堀部傷癒,但下身已癱瘓,妻兒也棄他而去。堀部萬念俱灰,自殺不遂,便想學畫來維持生趣,但無法負擔昂貴的畫具。西完全無能為力︰他自己也借了黑社會的錢。西把心一橫,辭去職位,在廢車場買了一輛計程車和一個警車響號,改裝成巡邏車。他穿上警員制服,成功打劫了一家小銀行。他用了部分錢買了畫具給堀部,再把一部分送了給另一名殉職警員的遺孀。原來那警員的死也與西有關。那是在一次狙擊暴徒的埋伏行動中,該警員替西擋了一鎗而逝世。其後西收拾好一切,與妻子往北方渡過最後一個長假。另一邊廂,堀部沉迷在他的繪畫世界,無休止地畫完一幅又一幅,生命似乎不再沒有意義。與此同時,黑社會和警方也在追趕西。西以一貫狠辣的手段殺盡了黑幫們,與妻子來到海邊,決定一了百了……
  敘事上極度留白、對類型電影的顛覆、貫徹始終的偏藍色調,北野武的風格在此片展現得更精煉更成熟。電影中屢次出現堀部的畫作,其實全是北野武繪畫的,真不得不佩服他的多才多藝(他也寫詩和散文,又會鋼琴和踢踏舞)。事實上北野武是在撞車意外後才開始畫畫的,他從花卉中得到靈感,把各種各類的動物頭部換成一朵朵燦爛的鮮花。這種略去傳神阿堵的畫法,屢被畫家取笑,但北野武的畫藝我不敢評,但若無這些畫作,電影決不會如此迷人。改頭換花,有生生之燦爛,也隱約蘊藏死之哀愁,皆因韶華勝極,總歎零落成泥(北野武式暴力也往往把人打得頭顱開花。一笑)。北野武撞車後由生到死,從死到生的走了一圈,對生死有極真實極深刻的體會,堀部的故事,也可說是北野武的半自傳吧。
  日本人有所謂櫻花文化,他們欣賞櫻花之華麗,也感歎櫻花之薄命,認為人生也應「生似花開之盛,死如花落之美」,二戰時的神風特攻隊,即被強烈灌輸了這種「已開的花,必須有凋落的覺悟」的精神,只求存在於花開最燦爛的一剎。北野武在《小心惡警》和《奏鳴曲》飾演的角色,最終也以死亡收場,儘管道出了社會邊緣人物久受壓迫無力掙扎的無奈,但多少也透露了這種危險的櫻花精神。他遇上意外後,似乎對這種精神有入骨的反思,往後的電影即使極度悲慘,也總流露出一絲光明。他接受訪問時說︰「我期待在戰後出生的日本觀眾會把西這角色視為一個極度自私的人物。但我很害怕西方觀眾會把他看成是個神風敢死隊似的人物。他的行為其實植根於一種十分古老的日本思想。」堀部和西就像一枚銅板的兩面。西選擇死,堀部選擇活,縱使活得不容易,但若老是像西班牙古詩般心想「生命即息息相續之死亡(presentes succesienes de difunto)」,未免太過悲觀痛苦了。
  趣聞一︰阿倫狄龍(Alain Delon)當年看過《奏鳴曲》後,曾揶揄北野武不是演員,說他只有三種表情,常常沉默不語。《花火》中岸本加世子沒有對白,但演出感人至極,北野武也難得地憂鬱。
  趣聞二︰北野武與母親向來不睦。他隻身到東京發展小有成就後,母親每個月便不忘催他寄錢回家,偶有遲延或忘記,便會打電話破口大罵。母親的貪婪勢利讓北野武十分不快。母親去世時,他甚至不想回家奔喪,最後還是勉強回去表示一點孝道。喪事畢,北野武的大哥交給他兩樣母親留給他的遺物:一封信和一本銀行存折。信裡寫道:「我兒,你從小生性放盪,我擔心你日後一無所有……存折裡有一千萬圓。」北野武後來把這段自傳改編成電視劇。我倒希望他能拍成一部完整的電影,那肯定比《東京鐵塔--老媽和我,有時還有老爸》真實感人得多了。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