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4日 星期二

Empathy requires Understanding ——《才子夢驚魂》(Barton Fink)

《才子夢驚魂 》(Barton Fink,1991)是康城影展史上,首部一舉奪得最佳電影(金棕櫚獎,而且得到全體評審一致認同,毫無異議)、最佳導演和最佳男主角獎的電影。難怪高安兄弟手抱奧斯卡小金人時,靦腆內斂,似是不大驚喜,這一來是因為他們天性沉實,二來既早就得過康城前無古人的最高榮譽,奧斯卡最佳電影和最佳導演固然重要,也未必會比當年更加興奮了︰

  …… Barton Fink(John Turturro 飾)出身紐約,是個優秀的編劇,擅寫小市民生活,他的劇本在百老匯大獲好評,於是躊躇滿志,滿心革新舞台時風。此時一家荷里活的電影公司高薪聘請他,他答應了後,卻被安排創作一套以摔角為題材的B級片劇本。Barton 租住在一間破敗的旅館,始終不適應荷里活的生活,不單形單影隻,更患上 writer's block,絲毫沒有靈感。困惑、苦悶、疑懼,每日每夜蠶食著他的生活和心靈。後來 Barton 認識了隔壁的住客,從此發生無數咄咄怪事,一切荒誕可笑,卻又如置身煉獄,最後竟因為一宗匪夷所思的命案,靈感泉湧而來…… 
Loosely Speaking,這部電影其實有一點像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的《8 1/2》(1963),同樣是真實與虛幻融而為一,密不可分,也同樣描述電影創作者複雜混亂的思想狀態,有性的壓抑和解放,也有怪誕灰諧的情節。當然,前者沒有血腥的離奇命案,兩片敘事的方式和格調也極為不同,不宜這樣比較。《才子夢驚魂》好看嗎?它確實好看,可是或許因為我思想簡單,這類「疑幻疑真」的電影自然不是我杯茶(矛盾的是,布紐爾和大衛連治的超現實主義天馬行空,我卻很喜愛)。因此我就不交代太多故事的細節,也不強求解釋電影哪段是真實,哪段是虛幻了。其實不必去分,要分也分不開來。
影評人羅渣伊拔(Roger Ebert)評論此片說︰“The Coens mean this aspect of the film, I think, to be read as an emblem of the rise of Nazism. They paint Fink as an ineffectual and impotent left-wing intellectual, who sells out while telling himself he is doing the right thing, who thinks he understands the "common man" but does not understand that, for many common men, fascism had a seductive appeal. Fink tries to write a wrestling picture and sleeps with the great writer's mistress, while the Holocaust approaches and the nice guy in the next room turns out to be a monster.” 這樣解釋,不是不通,但未免說得太遠。儘管導演刻意經營,例如片中最重要的場景 Hotel Earle,便有不少細節暗示這是地獄(此酒店的侍應生是從地底爬上櫃檯的;Barton 上昇降機時接待員曾三次喊出「6」字;住在 Barton 隔壁的 Charlie Meadows﹝John Goodman 飾,此人的演出太精彩了﹞每次經過時,Barton 房中的牆紙也會剝落,暗指他是魔鬼,等等),但此「地獄」與「納粹恐怖」似乎沒有什麼必然關聯,不如看成是一所存在於主角心中的「精神病院」,是他混亂的內心狀態的反映而已(包括他的游思妄想和外在的抑壓)。片中所有角色,包括魔鬼 Charlie 和情人 Audrey,他們的出現和消失(縱使是以不可理喻、詭秘離奇的形式),都可能是主角的幻想,甚至是他隱藏人格的一部分——Charlie 是 Barton 在荷里活唯一的朋友,他是暴力的象徵,正好對應著 Barton 思想封閉的狀態和積壓難解的怨氣,可是最後卻是由他警醒 Barton「listen」的重要;飽受名作家丈夫虐待的 Audrey,竟是丈夫的幕後寫手,她在 Barton 失去靈感和性慾難洩的時候出現,正是她紓解了 Barton 的性苦悶,更提醒 Barton「Empathy requires understanding」的道理,使他再次能夠寫作……
既然這部電影有著極大的詮釋空間,我倒是喜歡簡單一點,把此片視為高安兄弟的自述。原來高安兄弟在創作《風雲再起時》(Miller's Crossing,1990)的劇本時,一度患上 writer's block,就像主角 Barton Fink 一樣,突然完全沒了靈感,於是他倆決定暫停《風雲再起時》的計劃,並把自己的經歷改寫成《才子夢驚魂》。期間他倆參考了不少電影和小說,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的《怪房客》(The Tenant,1976)即是其中之一。高安兄弟的電影,擅寫「小人物」的心理和「平凡人」的道德困境,而且他倆一直從事獨立電影製作,不與荷里活簽約,這不是和 Barton 本來的志向頗為相似嗎?或許,Barton 就是高安兄弟的化身,在創作困難之時,他倆未曾沒想過擠身荷里活主流,開拍一些庸俗的商業電影,可是最終在腦海冒出來的,仍然是那些荒誕黑色的點子,正如 Barton 在片中遇到的怪事一樣,都不是荷里活主流的一套。電影最終 Barton 終於寫出自以為最完美的作品,卻被片商貶得一文不值,於是獨自走到海邊,排解煩悶。他仰望藍天碧海,更遇上美麗的金髮女郎,一切如詩如畫(這是 Barton 最嚮往的世界,是他的理想,是他的慾望,是他的創作泉源)——

  Barton: You're very beautiful. Are you in pictures?
  Beauty: Don't be silly.

  難道這不是高安兄弟最幽默的自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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