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5日 星期三

Don't you believe in Hell? ——《浴室情殺案》(Les Diaboliques)

法國小說家 Barbey d'Aurevilly(1808-1889)嘗言︰“A painting is always quite moral when it is tragic and it gives the horror of the things it depicts.” 畫家無罪,是這個世界不道德而已。法國電影名匠軒利葛魯索(Henri-Georges Clouzot,1907-1977)的傑作《浴室情殺案》(Les Diaboliques,1955),描繪的正是這個魍魎世界,他在影片開首引用此名言,開宗明義挖掘人性中齷齪恐怖的一面,即使嚇壞觀眾也在所不惜。Clouzot 不是唬人,本片寫人確實吹寒入骨,真的嚇死過人,連驚悚大師希治閣(Alfred Hitchcock,1899-1980)看了也大驚失色——以此觀之,《浴室情殺案》可謂非常「道德」︰

  故事發生在一所法國寄宿學校。學校業主 Christina(Véra Clouzot 飾)是個膽小、內向、羸弱的女教師,常被校長兼丈夫 Michel(Paul Meurisse 飾)虐待,但她一直啞忍,即使 Michel 公然與女教師 Nicole(Simone Signoret 飾)有染,Christina 也不發一言。誰知 Nicole 原來早已對 Michel 深感不滿,更教唆 Christina 合謀殺害 Michel。Christina 心地善良,自不願意,信仰更教她不可殺人,但終於受不了丈夫的暴虐,勉強同意。她倆跑到鄉間小屋,把隨後追來的丈夫淹死浴缸之中,並把屍體運回學校,棄置泳池之內,製造自殺假象。豈料,泳池中的屍體翌日竟神秘失蹤,隨後接二連三的神秘怪事,逐步將自責的 Christina 推向恐懼與絕望的深淵……
《浴室情殺案》是 Clouzot 最深入民心的作品,成就非凡,不單贏得當年紐約影評人協會最佳外語片獎、法國路易德呂克獎(Prix Louis-Delluc)與愛倫.坡電影獎(Edgar Allan Poe Awards),在本土海外也獲利甚豐,非常賣座。不過,本片在當時也不是人人讚好的,如《電影手冊》就有人語帶妒意地諷刺導演 “It's a pity to watse so much talent on a riddle”;法國新浪潮大將里維特(Jacques Rivette)也批評 Clouzot 等中年導演 “afraid to take risks and... corrupted by money.” 杜魯福(François Truffaut)和伊力盧馬(Eric Rohmer)亦說過不喜歡 Clouzot 的電影。可是今天看來,里維特的批評,其實是站不住腳的,Clouzot 一直是敢於冒險的導演,《浴室情殺案》大獲成功後,他就自資開拍《畢加索的秘密》(The Mystery of Picasso,1956),那是一部珍貴的藝術紀錄片,既不商業,實驗性質也濃,Jacques Rivette 的批評寫於 1957 年,不可能不知道這部作品。為何當時人對 Clouzot 的評價如此兩極?前陣子介紹《烏鴉》(Le Corbeau,1943)時,提到 Clouzot 曾被抨擊為法奸,這段慘痛經歷固然大損他的聲譽,但真正使他不受當時法國影評青睞的原因,乃是他身體虛弱(他曾染過肺結核),與主流電影界人士少有交流,而他的電影多屬高成本之作,好用大明星,精雕細琢,又與剛崛起的新浪潮理念不甚貼合。兩面不討好(或許不止兩面,曾有跟 Clouzot 合作過的人指他在片場是個不折不扣的暴君,甚至暗示這與他妻子之死有關),Clouzot 在今天的聲譽遠不如希治閣等同期大師,不是沒有原因的。不過近年為 Clouzot 平反的學者漸多,William R. Meyer 就讚他 “a master of suspense and violence with heavy psychological overtones”,有些學者和網民甚至認為他可與希治閣一較長短,甚至猶有過之。本文只談《浴室情殺案》,就不花太多篇幅介紹這段評論史了。

  本片一開首,就是後來兩名女角棄屍之地——學校泳池池水的特寫。這學校泳池,早已是一潭死水,骯髒得很,正與此校人事相同︰教室內,校長是暴君,教師都是應聲蟲,學生則個個頑童;教室外,校長荒淫,情婦殺人,總之全是一團糟。影片隨後不斷出現各種濁水,包括令校長昏迷的毒酒、淹死校長的浴缸之水、甚至是 Christina 的眼淚,都與那池死水互相呼應,營造出一種懸疑(池深難測)、凝滯(死水不流)、齷齪(污濁黑暗)的氣氛,法國評論家 Paul Guth 據此即謂 “The two main characters in Les Diaboliques are a swimming pool and a bath. Water is the key element in the plot.” 水本清澈,濁人濁之,《浴室情殺案》表面上只是一場以神秘事件包裝的情慾謀殺案,實則講的是無辜人物不由自主的「墮落」,描繪的是 Christina 道德掙扎之苦。她本來是故事中唯一的善人,可是為了擺脫丈夫所設的囚牢,卻陷入了 Nicole 與自己同鑄的地獄(雖然她沒有親自動手,但道德上終是同謀)。與希治閣不同,希翁的主角多是無辜的白人精英,雖然被誣陷殺人偷盜,生命受到威脅,但總能憑自己的力量洗脫嫌疑,並且重新認識自己,重塑自己的身份;Clouzot 的主角則仿佛永遠找不到出路,只能越陷越深,認識自己,即更認清自己(與人心)之惡,最終邁向毀滅(即使最終能置身事外,也是消極的,對社會抱懷疑的)。善與惡於人心的界線/衝突/生滅,一直是 Clouzot 所欲探討的主題。
(以下將透露結局,不喜勿看)

  Clouzot 是聰明的,他巧妙地將觀眾拉到 Christina 身邊,我們同情她、可憐她,與她一同驚疑於屍體的失蹤時,即陷入導演的奸計︰原來一切都是 Michel 與 Nicole 所設之局,Nicole 根本沒殺 Michel,Michel 當然未死,後來 Michel 故佈疑陣,就是為了在最後突然現身,假裝鬼魂復仇,嚇死心臟衰弱的 Christina,這樣子就可以與 Nicole 雙宿雙棲,並且接收妻子所擁的學校,賣地自肥。故事說來荒誕不經,但本片前半寫人極為仔細,敘事不繁複,寥寥幾筆,就帶出陰霾密佈的人物關係,觀眾刻骨銘心,「實感」就出來了。我們同情 Christina 的遭遇,專注她的命運,即使中段轉入鬼神疑雲,也就不會覺得突兀——這是一種奇異的實感,建立在觀眾被精心操控的恐懼與疑惑之上,而非事理上之信實——Jean-Pierre Bertin-Maghit 認為本片獨得之秘,在於 “The intrusion of the irrational into the world of authoritarianism. The danger is unknown and everything becomes possible.” 一切皆可能,殺人計劃牽強也不打緊了,畢竟如上文所言,本片的主題乃在於 “anguish, anxiety, man and his ghosts in the modern world”,不在情殺案。Clouzot 拍電影很重視細節,不論是學校的一桌一椅,還是拍攝人物的遠鏡和特寫,都經過精密計算,Roland Lacourbe 就讚他的電影反映了 “A continuing concern for true details, the obstinate will to anchor his work in the most concrete reality”,實屬 “A certain form of old-style cinema”,今天的驚悚片導演,很少有 Clouzot 的骨氣了(新浪潮諸將在五十年代倒批評他太細眉細眼,墮入了他們所謂 “Tradition of Quality” 的窠臼,如杜魯福曾詰問 “Clouzot always prioritises external realism and appearances; everywhere, we have filth, dirty walls, crumpled clothes; but where is the truth of gestures and feelings?” 不過,杜魯福在六十年代已捨此舊論,重新推許 Clouzot,回憶起當年他反覆欣賞《烏鴉》的喜悅了)。
本片最震撼人心的,自是 Nicole 與 Christina「合作」淹死 Michel,還有最後 Michel 活生生嚇死 Christina 那兩段戲。前者是希治閣念茲在茲的,後來《觸目驚心》(Psycho,1960)那震驚影壇的浴室兇殺,就可視為他對 Clouzot 的挑戰。事實上,《浴室情殺案》改編自 Pierre Boileau 與 Thomas Narcejac 合著的小說 She Who Was No More,這本來也是希治閣所欲改編的,但簽約前數個小時,卻被 Clouzot 截足先登,自然氣死希翁了(希翁後來最偉大的作品《迷魂記》(Vertigo,1958),即改編自同作者的小說 Cold Sweat: From Among the Dead。杜魯福曾猜測作者是因為知道希翁鍾情自己的作品,刻意創作這本小說讓希翁改編,但後來作者澄清這絕非事實)。不過,這段浴室謀殺,雖然精彩,那冰冷的氛圍、做手術一般的精準仔細,都屬高手手段,但這也不是不能企及的,倒是最後那場活生生嚇死 Christina 的戲,就真的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沒有血光,不見暴力,但這實在是我生平看過的最緊張最震撼的驚悚戲。當今的驚悚片,不是只知以強勁聲效吼人,就是只懂以嘔心血腥的影象逼人,純粹感官驚嚇,毫不觸動心靈。前者無疑能震盪人心,但隨看隨忘,再看就不會驚怕了;後者賣的是內臟和殘肢,挑起的是不安,而不是恐懼。《浴室情殺案》這場戲拍得迷離、神秘,沒有兇手步步進逼,女主角又羸弱可憐,那是一種莫名的恐怖,即使你猜到了 Michel 與 Nicole 的詭計,也不可能猜出終極的謎底,結果一樣還是嚇破膽。希治閣的懸疑,就像有一根線吊著我們的腦袋,絲線愈扯愈高,腦袋愈扯愈緊,我們的精神始終貫注,到最後絲線斷裂,我們重重摔在地上,但還在驚嘆剛才的經歷;Clouzot 的懸疑,卻像一隻魔爪揪住我們的心臟,使勁往下拉扯,要把我們拉向莫名的深淵。Christina 心臟衰竭時,我真的感到一顆心也停止跳動。我看過不少驚悚片,但有這般感受的,確是只此一套而已。本片終幕時出現字幕︰“Don't be diabolical! Don't destroy the interest your friends might have in this film. Don't tell them what you've seen.” 開創驚悚片先河。是的,說穿了導演的詭計,影片的興味就大減了。
最後談談 Véra Clouzot。她是 Clouzot 的妻子,生於巴西,父親是惡名昭著的巴西政治人物,嫁給 Clouzot 後,就專心幫助丈夫發展電影事業,Clouzot 的獨立電影公司,即以 Véra 為名。Véra Clouzot 會寫劇本,但其名不彰。她首次拍的電影,就是 Clouzot 的傑作《死亡邊緣》(The Wages of Fear,1953),她在片中飾演一個受盡虐待的小女子,發揮不多。到了《浴室情殺案》,她終於成為女主角,雖年過四十,但她嬌小怯弱,仍很適合片中角色。現在我們看《浴室情殺案》,都很同情 Christina 的遭遇,覺得 Véra Clouzot 演得不錯,但其實當時導演夫婦和另外兩名主角都鬧得不快,超時工作是主因,然而 Véra Clouzot 的稚嫩演技才是導火線。Paul Meurisse 回憶道︰“How skillfully the lighting had to be set up, taking hours, in order to put a glimmer of expression on her face! How often Simone Signoret had to grind her teeth and restrain herself from protesting when she saw her own talent being used to support her parther's absolute emptiness. The worst trick was when they diffused the light to stop her beauty completely overwhelming the insignificance of Vera's face.” 眾所周知 Simone Signoret 是個麻煩人物(布紐爾就很討厭她),但她演技精湛,樣貌風騷,倒是世所公認。Paul Meurisse 這段說話,除了說明了他們的關係外,還證明了兩件事︰一、Clouzot 拍戲確實一絲不苟,事事精細;二、原來燈光、鏡頭和剪接真的可以挽救道行不夠的演員﹗英國學者 Susan Hayward 就指出片中 Christina 雖是個弱勢角色,事事被 Nicole 操縱,但“Simone Signoret appears in barely half as many solo shots as Vera, while Vera appears three times more often in close-up or medium close-up.”,這是最令 Paul Meurisse 氣惱的地方︰他倆的演技和努力都被 Véra Clouzot 遮蓋了,但這偏偏才是影片最成功之處。有他倆作對比,Véra Clouzot 的空洞無物與 Christina 的可憐性格緊緊結合,再經過導技巧手,觀眾就傾心讚賞 Véra Clouzot 的演出了。電影就是這樣奇妙。更奇的,是 Véra Clouzot 在 1960 年心臟病發逝世,正與片中她的結局相同﹗好事者即謂此乃導演精心設計五年的殺局,又或影片中了魔咒,恐怖延伸到現實云云。這些廢話,當然不必認真,但在那個年代,人們都寧願相信電影世界是真的。Clouzot 慘情的一生,又增加一件慘事,一代影壇天才,終生彷彿被惡魔操弄,但又鍾情拍攝人性中的惡魔。“Les Diaboliques” 的意思,就是 The Fiends、The Devils,其實真正的惡魔在哪?真的天知地知人不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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