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4日 星期二

Close your eyes, and do whatever you want...——《魂斷今宵》(Whirlpool)

  岳圖柏林明加(Otto Preminger)在今天已是公認的電影大師,與特立獨行的希治閣(Alfred Hitchcock)相似,能成功駕馭導演兼監製之職,主導自己的影片,但回到五十年代,當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和里維特(Jacques Rivette)等法國《電影手冊》(Cahiers du Cinéma)的闖將高舉其電影時,他才剛脫離二十世紀霍士(20th Century Fox)的掣肘,開始拍攝自己意願的作品。沒辦法,當年《絕代佳人》(Laura,1944)空前賣座,片商就不斷逼他拍攝風格相近的電影。雖然始終達不到《羅蘭秘記》的成績,但普里明傑仍能在形式限制中表現才情。《魂斷今宵》(Whirlpool,1949)就是這個時期的產物︰
  在親友和鄰居眼中,Ann(Gene Tierney 飾)是個幸福快樂的女人︰她是著名精神分析學家(Richard Conte 飾)的妻子,丈夫英俊溫柔,人所敬重,兩小口家境富裕,生活似乎無累無憂。豈知她原來是個強逼盜竊症患者,而丈夫竟然懵然不知,無人開解,只好自憐自苦。不幸 Ann 被催眠師 Korvo(José Ferrer 飾)看中,Korvo 口舌便給,兼且深知她的秘密,竟以催眠術利用 Ann 掩飾自己殺人盜竊的勾當。Ann 被控謀殺,連丈夫也開始不信任她,兩人感情跌入谷底,到底 Ann 能否洗脫嫌疑,與丈夫修好關係,並將 Korvo 繩之於法?
  柏林明加當然很想擺脫《絕代佳人》的枷鎖,但他其實很明白後世稱為「黑色電影(Film Noir)」的這種電影風格/類型,非常適合他探討人性中的偏執和矛盾,是以他在霍士的最後幾年,「妥協地」一連拍攝了三部黑色電影,都多少是以「《絕代佳人》續集」為目標,故用上相同的演員,或相近的氣氛格調,儘管票房未如理想,但現已成為四五十年代黑色電影的名作,事實上不少影評人就視《絕代佳人》後十年間的黑色作品才是普里明傑的顛峰。不過,雖然《魂斷今宵》的編劇是一代作家賓赫特(Ben Hecht),敢以當年頗為新奇的催眠術為點子,寫上遙控犯案的故事,然而稍經推敲,仍是太不合情理,今天看來無可奈何是過時了。至於 Ann 的強逼盜竊症,原來是少時得不到父愛的結果,後來婚姻不愜意才觸發再犯,這樣的精神分析也未免膚淺,英國電影學者 Edward Buscombe 就說這可歸入奧森威爾斯(Orson Welles)所謂的 “dollar-book Freud”。《魂斷今宵》最可欣賞之處,當然還是柏林明加的導技,尤其是拍攝對話時,往往以流暢而敏銳的長鏡頭在人物臉上移動,打破主客之別,營造曖昧氣氛,與一般以剪接和互動反應鏡頭(reaction shots)呈現對話的作法大不相同。當然,即使有高明的導技,沒有熟練的演員也是難以成事的(特別是普里明傑這類在片場高高在上且對演員要求嚴苛的導演),本片在這方面自是全無問題的,珍泰妮(Gene Tierney)演得好,José Ferrer 本是舞臺劇演員,表現更是可圈可點,如他在片末自我催眠一段,劇情容或不通,但他演得極有臨場感,恐怖有力,足以掩蓋劇本的缺憾。
  有趣地,《魂斷今宵》使我想到了布紐爾(Luis Buñuel)的傑作《青樓紅杏》(Belle de jour,1967)——Ann 雖似得到幸福婚姻,其實她活得並不快樂,丈夫雖是個好好先生,可是太重工作,只期望她永遠保持「美麗少奶奶」的現狀,並不真正關心她的想法,她的愛無處著落,終於只能藉盜竊獲得快感,這和《青樓紅杏》跑去當娼的 Severine(Catherine Deneuve 飾)不無相似之處。當然後者可比《魂斷今宵》複雜精妙得多。看《魂斷今宵》,最難以忘懷的還是珍泰妮的臉,在攝影師 Arthur C. Miller 的鏡頭下,珍泰妮實在美得無可復加——“Undeniably the most beautiful woman in movie history”  Darryl F. Zanuck 身為霍士製片,這句讚語無疑有吹捧自家女星之嫌,但確實沒有人能說他誇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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