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4日 星期二

與卡繆(Camus)的存在主義思想對讀——《綠帽離奇勒索》(The Man Who Wasn't There)

  說到我最愛的高安兄弟電影,首推《雪花高離奇命案》(Fargo,1995),至於最讚歎敬服的,則是《風雲再起時》(Miller's Crossing,)與《非常戇男離奇失婚》(A Serious Man,2009);《綠帽離奇勒索》(The Man Who Wasn't There,2001)是我第二部看的高安電影,談不上最愛,但在我腦海中的回響比《雪花高》更為強烈。是三年前看的了,已不能很清楚憶述劇情,可是電影灰暗荒誕的調子,Billy Bob Thornton 一臉無奈、一臉悶蛋的倦容,都教我無法忘懷。
  ……1949 年夏天,美國加州北部的小鎮。Ed Crane(Billy Bob Thornton 飾)是個中年理髮師,他內向、沉默,日復日的為人理髮,過著平淡的生活,雖然對生活和際遇都很不滿,但他只是忍氣吞聲,即使明知頭上綠油油的,也不敢也不想向老婆(Frances McDormand 飾)發難。直至一日,一名途經小鎮的商人閒談向他講到乾洗業將來大有前途,驀然間,抑壓多年的他覺到是時候改變枯燥的生活,於是勒索老婆的情夫,想以贖金打本做生意。豈料世事不如人意,中年發圍,卻不知商人的話原是騙局。命運擺佈,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勒索變成謀殺,太太更被誤控殺了情夫,畏罪自殺。回復平淡生活的他,後來又捲進忘年戀、外星人事件、電椅驚魂中……
  只是「灰暗荒誕」四字,不足以形容這部電影。打從故事開始,我便覺得自己像在舊日的冰室抽菸(雖然我從不抽菸也不知道是什麼感覺),看著自己吐出來的雲霧,沒有壓力,很享受,身心隨著雲霧飄盪,但又說不出是什麼感覺或有什麼意義。Ed Crane 一開始說︰"Me, I don't talk much... I just cut the hair." 可是整部電影幾乎就是他的獨白。是的,他悶蛋、沉鬱,像厭倦了這世界,時常面無表情,只是靜靜地抽箊、靜靜地剪髮,內心世界也很蒼白,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吸力,彷彿蒼白之中隱藏了無窮哲理。或許這是一種共鳴——我們的生活也是平淡空洞得很。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和他很相似,儘管我只有廿來歲,還沒經歷過什麼蒼桑,而且不像他般沉默寡言(我的缺點是廢話很多,語無倫次,而且口齒不清),但一如主角的獨白——"I was just like them - an ordinary man"——我和他一樣是平凡的人。深宵寂靜之時,我也會有點「不存在」(I'd lost my place in the universe)的感覺。人生匆匆數十年,世上有數十億人,「個人」根本是不起眼的,在時間洪流中,活著的意義是什麼呢?
  Ed Crane︰I thought about what an undertaker had told me once - that your hair keeps growing, for a while anyway, after you die, and then it stops. I thought, "What keeps it growing? Is it like a plant in soil? What goes out of the soil? The soul? And when does the hair realize that it's gone?"
  我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Ed Crane 說︰"He(他的律師)told them(警方)to look, not at the facts, but at the meaning of the facts. Then he said the facts had no meaning." 一時間,我真的呆了,或許,這個世界確是沒有意義的︰"The more you look, the less you really know."
  最近我讀李天命《存在主義概論》,讀到卡繆的一章,覺得和高安兄弟的電影的旨趣非常相似︰「雖然人的理性自然地要尋求世界、生命、及歷史的意義,並釐清此等意義,但事實上人的理性卻找不到世界與生命本身有何特定的意義。通過對此事實(找不著意義)的覺察,人即有一種荒謬的感受產生出來。」卡繆指出,在日常生活中,我們都有特定的時間表,日日營營役役,「順著這條路徑,一個人通常不會遇到什麼困難。但,『無論如何,有一天,「為什麼?」這個問題就會浮上來了。』隨著,荒謬的感受亦從心底浮上來了。」Ed Crane 的一切荒謬經歷,不是因為有天浮出對世界和自身前途的疑問而起嗎?此外卡繆提醒我們不要將「荒謬性」(abscurdity)與世界的「非理性」(irrationality)混而不分︰「我們希望世界這樣,要求世界那樣,但世界給我們的回覆只是︰沉默。面對這樣的沉默,我們即產生一種對荒謬的感受……只有通過人,荒謬才會出現,隨著人的死亡,荒謬亦跟著消失。至於世界本身,嚴格地說,並不是荒謬的,而只是『非理性』。」《二百萬奪命奇案》(No Country for Old Men,2007)沉實靜默的風格,荒謬的情節與感覺,不是和卡繆對「荒謬」的思想很接近嗎?

  可是卡繆也指出,人可以英雄地存在,對「荒謬」反叛,從而顯出人的尊嚴、人的偉大︰那就是「盡生」,即窮盡生命的全部幅度,是「基於一種沒有希望的反叛,一種沒有將來的犧牲」。高安兄弟的電影,對世界的非理性和人生的荒謬性探討得很深入,如同存在主義的哲學,很迷離也很迷人(電影本是彩色攝製,卻故意弄成黑白,加以一派 Film Noir 格調,更為迷人),想不出有任何導演能夠比擬,但就是缺少了像卡繆哲學般英雄悲壯的精神,總教人覺得差了點什麼。雖然如此,高安兄弟的電影還是必看的,是絕對要細心咀嚼,反覆思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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