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5日 星期三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閃亮的星星》(Bright Star)

  濟慈(John Keats,1795-1821)死時,才不過二十五歲。十八歲才正式立志文學,創作生涯只有短短數年,作品不多,卻是英國浪漫詩人中最傑出的一員,與同期的拜倫(George Gordon Byron,1788-1824)、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1792-1822)齊名。1888 年的《大英百科全書》已盛讚他的 “the Ode to a Nightingale, (is) one of the final masterpieces of human work in all time and for all ages”,近世更有推崇者稱其頌體乃“a group of works in which the English language find ultimate embodiment.” 從來沒有多少詩人可以像濟慈般,詩藝在短時間內已臻頂峰,而且未見盡頭,天才無疑也。可是相對死後風光,濟慈生前其實不甚如意。經濟拮据,兄弟早死,寒病纏身,而且一如歷史上無數天才,濟慈在生時雖有不少知音,卻未得到廣泛認同,劣評倒有不少,到死後才得到普世讚頌。《閃亮的星星》(Bright Star,dir: Jane Campion,2009)無意為濟慈立傳,講的只是他生命中最甜蜜而且最艱澀的一段︰
  美麗的富家女芬妮.布朗(Abbie Cornish 飾)沉醉時尚,親手為自己設計並製作衣物是她最大的樂趣。偶然一次機會,她遇到隔壁窮小子濟慈(Ben Whishaw 飾),為他不暢銷的詩集中的字句吸引,於是尋找一切機會接近這個憂鬱的男人。受濟慈影響,芬尼開始學習和欣賞詩歌,漸漸兩人深陷情網。然而這段感情從開始就遭到各種反對,在聚少離多的日子裏,一對戀人通過書信傳達彼此心中的愛戀。歸來的濟慈給芬尼訂情的戒指,並送她一首題為 Bright Star 的詩,兩人在各種反對的聲音中繼續堅守著這份愛情。不久濟慈的新作終於問世,可是此時他患上了嚴重的肺病……
  我對濟慈的生平和詩藝都認識甚微,故無法就影片內容與正史野史對照評論。事實上也不一定要這樣做。我只知道他曾經說過“'Beauty is truth, truth beauty' - that is all / you know on earth, and all ye need to know”——「真即是美,美即是真」,姑妄以此名言斷章取義地抒發幾句感想吧。
  真即是美——是的,本片很「真」,非指史實真確,而是情感真切動人,不拖泥帶水,沒矯揉造作,Jane Campion 以她的女性觸覺,從芬妮(Fanny Brawne)的角度敘述這段情史,不單能好好表現出芬妮倔強堅貞而又不失溫柔體貼的少女情懷,也能將濟慈的羞澀、智慧和猶豫活靈活現,即使是末段最苦最痛的章節,因為「真」,也「美」得使人心碎/心醉。木衛二評道︰「《閃亮的星星》可能無限接近濟慈的詩作,但在浮躁的今天,恐怕不大入得了人們雙眼——它太恬靜了,美到會產生相悖的疲勞。影片乾淨到無以復加,也沒打算往通俗愛情的路線上靠攏,否則大可搞得叫人淚下。《閃亮的星星》音樂不煽情,表演也不過火。導演似乎希望保持這份愛情的原始味道,有突如其來的衝動、渴望和激情,最後化為了不捨、無奈跟傷痛。她用攝影來捕捉一個個美好瞬間,放大那些一牆之隔和鴻雁傳書的細節,全然女性直覺感受的複製。這些白描細緻入微,傳達一種古典和浪漫之美。」影片中纖細含蓄的霎時感動,今天確是愈來愈少見了。我不知道愛情是怎麼一回事,自不懂得當中的甜酸苦辣,幸好有一同觀影的女性朋友提點,我才明白影片中芬妮何以兩度惱了濟慈。未必是一見鍾情,但兩人相識不久便燃起情苗,但濟慈自知沒有收入,無法養家,始終不敢求婚,倒是芬妮堅定主動,認定濟慈就是終身對象,貼近他的生活、認識他的興趣、感受他的詩想,排除萬難也要和他在一起。後來濟慈打算暫時離開芬妮,出外闖闖,看看有沒有機會賺點金錢,本來他是想告訴芬妮的,芬妮卻從第三者口中早一步知道了,便怨他不跟自己商量,生氣跑掉了——我理性上是明白芬妮的感受的,但我實在無法在自己的經驗中體會這種複雜的情緒。據說 Ben Whishaw 曾說︰「透過扮演濟慈,品嚐出愛情同時交雜嫉妒與憤恨的情緒,讓我真的學會如何愛上一個人!」要明白怎樣愛上一個人,或許真的是要學過,才能嚐出箇中真味吧。
  美即是真——雖然輸掉了奧斯卡最佳服裝設計獎,但《閃亮的星星》中的服裝確實精美典雅,即使明知來自今人的重新設計,螢幕上「美」得這樣奪目,也就使人寧信這就是當年風物的「真」貌了。濟慈和芬妮攜手漫步郊野,穿過花叢找入林間的一段,更是美得無以復加。本片另一種「美即是真」,來自導演對芬妮的詮釋。原來濟慈和芬妮的戀情,當年知者不多,直至濟慈死後近六十年,濟慈寫給她的信出版成冊,人們才開始關注這段情史。芬妮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兩人關係如何,主要就只能藉兩人的書信研究,是以當中可供創作的發揮空間,Amy Leal 就指出 Jane Campion 的詮釋“reflects the critical transformations in Brawne scholarship in recent years,” 視芬妮為“the steadfast 'Bright Star' of Keats's sonnet, and it is Keats who is fickle, torn between his vocation and Fanny... she is La Belle Dame without the nightmare thralldom, witty and chic but also deeply kind and maternal, an aspect of her character that is often missed in readings of her.” 我看《閃亮的星星》時多少有點姊弟戀的感覺,選角與造型自有關係,但更顯著的乃是導演賦予芬妮的母性味道和濟慈的陰柔氣質。這種唯美的詮釋到底反映出多少真實,不得而知,但這確實很可能影響了一代人對濟慈的認識。導演也避開了兩個事實︰一、濟慈認識芬妮時,濟慈還有另一個對象(Isabella Jones),雖然後人難以確知他倆的感情關係,但本片是刻意不在此做文章的;二、影片最後講芬妮削髮素服悼念愛郎,唸著濟慈寫給她的 Bright Star,無限深情,也無限唏噓,但其實芬妮的故事並未完結。濟慈死後十二年,她下嫁 Louis Lindon,育有兩子一女,可是晚年生活並不美滿,經濟不佳,於是她告訴兒女自己跟濟慈的戀情,並把濟慈的信交給兒女,說這些信 “someday be considered of value”,想來她說這句話時,定必心痛欲裂。因此導演沒有講,說了,就不美了。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秦觀的《鵲橋仙》,講的也是閃亮的星星呢。
  本片可說的地方還有不少,例如濟慈的好友 Charles Armitage Brown 一角,好戲之人 Paul Schneider 演得實在好,雖然導演的詮釋似乎不符正史,但不在此多說了。數日前我在 Facebook 寫過這樣的一段話︰想看含蓄動人牽腸掛肚的愛情故事的,想看俊男美女才子佳人的,想看田園風光華衣美服的,都必定不可錯過這部《閃亮的星星》啊﹗有興趣的請留意何時上正場吧﹗
Bright Star
Bright star, would I were steadfast as thou art —
Not in lone splendour hung aloft the night
And watching, with eternal lids apart,
Like Nature's patient, sleepless Eremite,
The moving waters at their priestlike task
Of pure ablution round earth's human shores,
Or gazing on the new soft-fallen mask
Of snow upon the mountains and the moors —
No — yet still stedfast, still unchangeable,
Pillow'd upon my fair love's ripening breast,
To feel for ever its soft fall and swell,
Awake for ever in a sweet unrest,
Still, still to hear her tender-taken breath,
And so live ever — or else swoon to d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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