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4日 星期二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春光乍洩》(Blow-Up)

  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的《春光乍洩》(Blow-Up,1966),是這位意大利電影大師首部跳出祖家的英語長片,榮獲當年的康城影展最佳電影獎,也為他帶來票房上少有的勝利,聲譽之隆,不輸安氏「疏離三部曲」。安氏的電影,從來不易明白,本片更有點超現實主義的味道,卻不對我的口胃。不是因為看不懂,而是性格不合。到底本片有何耐人尋味?safari underground 有非常精闢的探討,我老實不客氣抄考過來了︰
  故事發生於六十年代,Thomas(David Hemmings 飾)是一位年青而知名的英國攝影師,每天穿梭於年輕貌美的模特兒和漂亮新潮的時裝之間。他專制、善變、自以為是,生活漫無目的。一日 Thomas 路經公園,無意中拍下了一連串關於一對情侶的神秘照片。後來照中女子(Vanessa Redgrave 飾)向他索取底片,為此甚至不惜出賣肉體。他假意答應,在沖曬過程卻無意間發現照片中竟然記錄了一宗謀殺案﹗Thomas 震驚不已,竭力追尋真相,可是兇案是真的嗎?照片中人確是死了?抑或只是照片模糊所造成的錯覺?為找出真相,Thomas 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
  Blow-Up 是攝影術語「放大」的意思。有謂「真理愈辯愈明」,為了查出真相,人們往往會放大問題、精研細節,可是在本片中,真相倒是愈放大愈混亂。Thomas 身處的世界、他拍攝到的世界、他透過放大照片而詮釋出來的世界,三者的界線模糊不清,容許觀眾各自找尋合理的解讀。safari underground 剖析導演呈現的這三個世界,與及這三個世界各自闡述的三種「真實」,是我在網上能找到的華語影迷文章中,寫得最深入的,我不重覆他的見解了。此處不妨提供其他資料。從人物出發,本片描述的是當年倫敦青年生活之放蕩虛糜,顯示他們對社會的反叛與疏離;從內容出發,本片探討的是現實世界之虛無,與及人類往往將主觀印象視為真實的問題。其實我們還可從藝術性的觀點切入。《春光乍洩》上畫時,不少影評即指出片中有很濃厚的「卑蘭迪魯色彩」(Pirandellism)。卑蘭迪魯(Luigi Pirandello)是意大利重要的戲劇家,與安東尼奧尼同是優秀的文藝工作者,兩人都喜歡表達人生與藝術,或現實與虛幻間撲朔迷離的關係。本片雖然改編自 Julio Cortazar 的小說,但 John Allen 指出片中攝影師與模特兒的關係,應是受卑蘭迪魯 Diana and Tuda 的啟發。卑蘭迪魯的作品,時常質疑人們對客觀世界的觀察和衡量能力,卻又並非為了指出「任何事物都不是真實的」那麼簡單。陸潤棠在《電影與文學》一書中認為,安老在本片中欲反映的,是藝術家對瞬息萬變的現實世界和藝術作品之永恆性的一種探究,以期得到對藝術和人生的肯定。 
  在《春光乍洩》中,Thomas 對自己的愛情和職業皆不表熱忱,即是懷疑拍攝到兇殺案,他關心的也不是受害者的身分或受害原因,而是他是否捕捉到「真實」。Thomas 的社會意識和道德責任是頗弱的,但他對藝術的追求卻非常強烈,這從他拍攝模特兒的千姿百態時的專注態度與滿足表情,表現得非常清楚(電影海報特意突出此節,當有用心)。世事瞬息萬變,人類往往不能認知到外界境物的「真實性」,乃是由於我們的感官功能有限;藝術作品不一定反映現實,然而它有不變的真實性,能夠捕捉到現實世界的真象。簡言之,當一個人觀察某事物時,只能觀察到存在於一短暫時空內的一個現象,世事瞬息萬變,當我們確定自己的觀察時,它的存在已屬於過去,藝術作品卻能使我們在一凝固的時刻去發現一事物或現象的「真實性」和「永恆性」。因此處身現實世界的 Thomas 拍攝照片時,完全觀察不到謀殺事件,後來卻能在他的「創作活動」(放大照片)中超越原先感官的局限,發現當中的槍枝。這時 Thomas 疏離虛無的靈魂彷彿有了寄託,有別事前的無聊。可是現實世界終究是變化不定,不可窮盡的,當 Thomas 再次走入現實世界探求「真實」時,便立即遇到挫敗,再次歸入虛無。本片終幕時出現的無形網球賽,象徵的正是藝術的世界,此境界超越感官世界(從球手的打扮和動作可見),是主角最熱衷的世界,故此最後他決定參與網球賽,即聽到了無形網球著地之聲。最後作者和球手們都消失了,這並不是導演的玩笑,而是想告訴我們︰電影情節不過也是現實世界變動不居的現象之一,真正永恆的乃是電影背後的精神和藝術性﹗
  雖然《春光乍洩》有很豐富的內涵,我卻不很喜歡。是偏見,我認為安老的電影不重思辯,強調的是感受,擅長的是表現人與人/物/城市之間的疏離感。安老的電影雖然不易明白,但他處理的是很實際的人生問題,如「疏離三部曲」探討的正是現代人的情感、婚姻、生活;安老本身固然有學養,但他的電影風格似乎不適合討論哲學或美學議題。本片的前半部,與他過往的電影一樣,不重視故事情節,敘事較鬆散,角色漫無目的,後來轉入謀殺疑雲,雖然我們不會期待安老變成希治閣,但結局始終使人(或許只是淺薄的我)感到「失落」。當然,像《情事》(L'Avventura,1960),前半部是失蹤疑案,卻到最後也沒有解答,我也感到極有情味,不覺失落,因此我只能說不喜歡《春光乍洩》是「性格不合」。其實,我是明白的︰沒有 Monica Vitti,我又怎會不失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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