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5日 星期三

人類永遠不能承受的痛——《南京﹗南京﹗》

  近閱梁文道《常識》,〈抗戰〉、〈漢奸〉、〈日本〉等幾篇都談到了中國人看待二戰歷史的問題,頗有啟發;陸川《南京﹗南京﹗》(2009)最近上畫,導演帶出的論題,剛好就是那幾篇文章所要探討的。母親節早上看這部戲,也算是向全中國的母親(包括當年犧牲了的母親)的無言致敬吧︰
  電影從 1937 年的 12 月南京城破開始。儘管有大批的國民黨士兵潰逃出城,但也仍然有大量不願意投降的士兵留了下來,在這座城市的街頭巷尾展開了無望而慘烈的抵抗。其中就有國民黨精銳部隊一員的陸劍雄(劉燁)。抵抗最終失敗,數十萬中國人的鮮血終於染紅長江,南京全城淪為一片死地。唯一尚有生機存留的,就是位於金陵女子學院的「安全區」。在這裏,大量的難民因為拉貝的「納粹」身份而暫時獲得喘息的機會,而實際主持安全區難民工作的,則是拉貝的秘書唐先生(范偉)和歸國女教師姜淑雲(高圓圓)。但是,在日軍的眼中,所謂「安全區」,只不過是一個囤積了大量女性資源的「倉庫」。最後,中國的女人們用她們的身軀拯救著隱藏在難民營的男人,也在拉貝面前書寫了一段中國人堅強的歷史。角川(中泉英雄)是日本十六師團的一名普通士兵。被隊友稱為「讀過書的人」的他,敏感、涉世未深,甚至在參戰之前都還沒有交過女朋友。在南京城作為佔領者的「生活」中,體驗過種種為了維持這種「生活」而付出的人性的代價。最終,他把兩名中國倖存者送出了南京城,然後舉槍自殺。
  南京大屠殺,是中國人(也是全人類)不能承受的痛。七十年後回顧這場悲劇,我們有必要更嚴肅更全面地審視當中人事。中日文化的特色與差異、兩地政府的政策與過失、雙方軍隊的實力和部署,一部劇情片是難以全面探討的,暫且不論。可是除了悼念慘死的軍人平民、歌頌犧牲的義士烈女、痛斥日軍的惡言暴行,我們還需要問︰為何日本會暴施滅絕人性的大屠殺?它和納粹暴行到底只是一時一地的反人類罪惡,還是隨時有可能重現的可怕心理?我們到底要反思什麼?
  史提芬史匹堡(Steven Spielberg)拍《Schindler's List 舒特拉的名單》(1993),並沒有花多少篇幅交代納粹屠殺猶太人的動機,大抵因為那是西方人的通識,而戰後德國痛切自悔,國際間的研究已極為深入。今天我們要從嶄新的角度回顧南京大屠殺,卻不能不先理解當時的局勢,否則就不夠全面。1937 年 12 月 13 日日軍攻陷中華民國首都南京。南京本有一百三十餘萬人口,陷落時已驟減至五十餘萬,加上留守軍隊和各地難民,總人數六十餘萬。日軍參與南京攻戰的共有八個師,進城兵力約有五萬。雖然日方軍力遠勝,但獲勝後損失慘重,士兵非常疲勞,後勤已達極限,日本參謀本部本無進攻南京的準備,然而日軍中下級軍官反對上層命令,迫使參謀本部同意進攻南京。缺乏後勤支持,狂熱的日軍於是肆意搶劫,殺害平民以獲得供給,軍紀漸敗。這是南京大屠殺的背景。
  南京失陷後,中國守軍其實仍有反抗,曾有日本老兵覆述︰「你們中國軍人真厲害,我們進入南京城後,四處都有冷鎗。有些建築裡有守軍還擊,拒不投降,我們用炮炸平建築,都不見有人走出來。」陸川搜集資料時,發現南京城中曾發生激烈巷戰,和一般人想像中完全一面倒的戰況頗不相同,遂以此作為電影的首段情節。我粗粗翻過幾本國內出版的通俗近代史,俱謂南京大屠殺是日軍「報復性」的行為,其實更潛在的原因是他們懼怕︰缺乏後勤、冷鎗處處、上級卻急於求勝,而即使取得南京,數十萬人口畢竟難以管理,高壓下仍然危機四伏。歷史上不少慘不忍睹的屠殺事件,就是這樣發生的,一旦恐懼大於理智,一旦上級決定「糧草不足就地解決」,人就和禽畜沒有分別,病態地以為殺人和殺雞殺豬一樣可以消滅恐懼的瘟疫。日本軍人曾根一夫在回憶錄中寫道:「自從命令下達後,罪惡感就消失了,軍人們變成了到處偷襲搶奪穀物、家畜來充饑的匪徒。這個就地徵收的命令,使下級軍官發狂,不但搶奪糧食,並且強暴了中國婦女……對於反抗的人就以武力解決。」人類最大的罪惡在於不再感到罪惡。可惜陸川拍出了可觀的巷戰,表現了軍人頑抗到底的志氣,卻反映不出日軍的恐懼,沒有交代他們發狂的原因和經過,結果雖然沒有將日軍妖魔化,但仍是探討得不夠深入。陸劍雄領軍的殘兵失敗了,日軍的屠城開始了,兩者彷彿沒有半點關係。有論者認為本片結構鬆散,其實本片之病,不在於沒有清晰的主線或沒有完整的故事,而是未能呈現慘劇中各個人物和事件之間的關係。
  陸川描寫角川這個日本普通士兵,目的是說明日軍不是全無人性的。角川本來是個純良青年,讀過洋文、富求知慾、有宗教信仰、在性事和愛情方面都天真稚嫩,卻被殘酷的戰爭蠶食了脆弱的心靈,他不明白活著的意義,不知道如何洗清殺人的罪孽,最終舉槍自殺。這是導演對戰爭的強烈控訴。陸川是有膽色的,他嘗試從日本人的角度看問題,可惜未免失於粗淺。角川到底在思考什麼?我們看到了角川的迷惘,尤其影片末段日軍舉行佔領南京的盛大祭典,人聲鼎沸、鼓樂震天,日軍瘋狂慶祝,角川卻喜悅不來,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他與戰友合捧的戰鼓(同時也是被戰鼓壓著)的意義(也即軍國主義的意義)。可是除了迷惘,角川還代表了怎樣的日本人觀點?角川能夠從中國人的角度思考嗎?他的宗教信仰起著什麼作用?他怎樣看身邊瘋狂殺人的戰友?他的日本戰友會怎樣看待他?這些問題,影片都未有觸及。其實陸川始終避重就輕,因為角川雖有殺人,但沒有證據說明他曾直接參與屠殺;他雖然找過「慰安婦」,卻沒有強搶民女。這當然是為了避免觀眾責難,卻回避了更重要的問題︰何以許多曾經連小蟲也不敢踩死的人,竟然成為了以屠殺為樂的兇手?這個問題,從角川的視角是解釋不了的。
  梁文道在〈告別反日,深化反罪〉一文,曾以「平凡之惡」(evil of banality)的理論探討過此問題,文中提到德裔美籍哲學家漢娜.鄂倫(Hannah Arendt)對納粹黨徒艾克曼(Adolf Eichmann)的觀察,也談到日本電影大師小津安二郎進駐定遠的思考,我打算過兩日整篇轉貼,此處就不贅了。陸川嘗試講日本人,卻只選了個別的例子,未能指出那「巨大的邪惡是如何由『每一個人』不經意的每一步逐漸積累而成」,實是尚未能看到問題的核心。
  中泉英雄演得不錯,但演得更好的是范偉,可惜,陸川對唐先生一角的處理也有缺陷。拉貝(John Rabe)故居館長湯道鑾認為「唐先生是以拉貝的秘書韓湘琳為人物原型的,歷史上韓湘琳不僅沒有為了保護家人做漢奸,相反還協助拉貝救了不少人」,是不公正的詮釋。我倒認為陸川真正參考的對象是梁文道〈漢奸〉中提到的“famous Jimmy” 那一類人︰「加拿大著名的中國史學家卜正民在他的近著《Collaboration》(且暫譯作《合作》)提出了更具挑戰性的問題:有些人曾經幫侵華日軍指認出匿藏於平民中的敗逃國軍,結果害死了這些抗日軍人,看來這應該是最罪大惡極的漢奸了,但這種惡行卻起到了保護其他平民百姓的效果,使得他們免遭日軍濫殺的厄運。那些漢奸的目的到底是為了無辜百姓,還是純粹無恥的自私呢?我們很難判定,因為我們往往只是看了表面的行為就定了他們的罪,沒有興趣去翻箱倒櫃查檔案深究他們的口供和心理。或許是外國人的緣故,沒有太多包袱的卜正民甚至還舉了很多實例說明現實情況的複雜。比方說屠城之後的南京就有一個典型漢奸,城裡的洋人稱之為“famous Jimmy”,這個王姓漢奸在日本人手下負責分配糧食給市民,同時提供一些妓女慰勞日軍。卜正民認為,若是不看目的,你很難判斷其行為的好壞。一方面他極力向日軍爭取最大限度的糧食配額,使許多百姓不挨餓;但另一方面這也曲線地強化了日軍佔領的合法性。一方面他找來中國女子供侵略者享樂,同時這卻也使得日方不再有藉口任意欺淩婦女。歷史絕不只是一堆事實的積累,它的書寫,它的構成,全賴我們從什麼角度詮釋。」這是很具挑戰性的題目,寫得好,唐先生可以很立體,但陸川只拍出他「漢奸」的行為和結果,沒有深入探討他的心理(真的只是為了救出妻兒?),那麼最後他「慨然就義」的行徑就變得奇怪難解了(是想去贖罪,還是想去救人?),一點也不感人。這是本片最大的敗筆之一。至於拉貝(被譽為東方的 Oskar Schindler),陸川選擇淡化處理,不是不可以,可是拉貝從沒有對南京人民下跪,陸川想淡化,到底仍是略嫌煽情和失實了。
  《南京﹗南京﹗》最值得讚賞的,是陸川著力刻畫了慘劇中善良勇敢的中國女性,縱使她們弱質纖纖,意志卻如黑鐵般堅定,她們犧牲了身體和尊嚴,成全了最偉大的救人事業。根據明妮.魏特琳(Wilhelmina "Minnie" Vautrin)的日記,日軍曾衝進金陵女子文理學院要一百個女人去當「慰安婦」,若不服從將以搜查傷兵為名對安全區進行洗劫和殺戳,結果在雙方拉扯,人群哀嚎之際,有廿一名妓女主動站了出來,以身體拯救了其他女人,也拯救了隱藏在難民營的傷兵。妓女在太平盛世中往往是被鄙視的一群,在此卻表現了人性最光輝的一面,看到此節,我不禁惻然。馬家輝〈天可憐見,她們是性奴隸,不是「慰安婦」!〉指出「所謂『慰安婦』就是性奴隸,亞洲婦女被日本鬼子兵或騙或逼或關或鎖,總之是完全違反了個人意願,身不由己地成為日本軍人的泄慾對象。……『慰安婦』一詞純屬日本人對於性奴制度的美化扭曲,實為謊言,必須審慎以對。」綜觀陸川全片,用詞算得上是小心的。《南京﹗南京﹗》還有幾個可敬的女性形象,我不一一敘述了,陸川這方面的用心,是絕對值得褒揚的。
  其實陸川是個頗有志氣的導演,《可可西里》(2005)就拍得很不錯。《南京﹗南京﹗》不是不好,可惜討論不夠全面,有些鏡頭更不明所以,不知道他要表達什麼。例如陸劍雄等首批軍民被屠後,鏡頭緩緩在一日本軍官身後昇起,從他肩上穿出,畫面登時出現了屍骨如山的可怖景象,氣氛一片悲涼,日本軍官卻顯得頗為威風,到底陸川想表達什麼?這個鏡頭代表的是誰的視角?中國人(屍橫遍野,慘絕人寰)?日本人(大獲全勝,不可一世)?還是想從第三者的角度作一純粹的史實紀錄(那又何必炫耀鏡頭運動)?我想來想去也不明白。陸川原意是想全面地審視南京大屠殺,卻無法流暢轉換觀察角度,有些場口就有點不倫不類了。本片的配樂更是粗糙拙劣,我不懂說那是什麼感覺,總之就是不對勁。Moviegoer 提到本片畫面偏灰,黑白質感做得不好,帶不出真實的歷史感,那也是很可惜的。不過,本片我仍是大力推薦的,至於 Florian Gallenberger 的《John Rabe 拉貝日記》(2009),我倒反而沒有多大興趣了,題材重要,但感覺太公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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