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4日 星期二

情不了,往日留千種愛;忘不掉,此際剩百聲哀——《名劍》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青玉案.元夕》辛棄疾
  近年華語電影界似乎重燃起武俠片風,不少新舊導演都在嘗試或重探此傳統片種,如蘇照彬導演的《劍雨》(2010)、陳可辛的《武俠》(2011)與徐克的《龍門飛甲》(2011),都頗獲輿論稱許,雖然數量上依然無法與武俠片盛年時相比,畢竟令人憧憬武俠盛世會否重臨。當然,即使大師如侯孝賢都在籌拍《聶隱娘》,到底這是人心回歸武俠世界,還是投資者找到大製作的穩賺法門,才紛紛投身刀光劍影,現在要作定論,實是言之過早。無論如何,香港武俠片自八十年代逐漸沉寂,直自九十年代才見武俠短波,能再見到名劍鋒芒,終究是令人高興的。其實即使在香港武俠片票房最強差人意的歲月,還是不乏可觀的作品,那麼在這個靜待新一代武俠經典的時候,回顧一下三十年前的新銳之作,應不無承先啟後的意義。譚家明的《名劍》(1980)即是其中一部獨特的作品。 
  《名劍》是譚家明的電影處女作。許多談論香港「新浪潮時代」的都不甚重視《名劍》,但將之置於港臺武俠電影的發展脈絡中,卻是頗具特殊價值,例如國內學者陳墨的《中國武俠電影史》就認為在八十年代武俠片低谷期中,仍有不少佳作可視為下一個武俠高峰的重要基石,其中一部便是《名劍》。《名劍》故事講述的是武林人物對「名」的重視和對「劍」的癡戀,血腥悲劇從此而起︰ 
  天下第一劍客花千樹(田豐飾)藏有兩大絕世寶劍,一曰「寒星」,一曰「齊物」。名鑄劍師王十騎一見齊物劍,認為此乃不祥之物,持者必死於劍下,勸花千樹拋之棄之。花千樹不忍拋棄絕世寶劍,遂不以為意,仗劍縱橫江湖,所向無敵,後來卻突然退隱,消聲匿跡,然而年青一輩劍客,仍然千方百計找他決鬥,冀能揚名天下。青年劍客李驀然(鄭少秋飾)學藝有成,希望和花千樹比試,惜遍尋不獲。一日投宿客棧,遇上一名正被追殺的少女(徐杰飾),李驀然仗義拯救,兩人雨中相識,少女情愫暗傾。兩人投棧,李驀然重遇青梅竹馬的言小語(陳琪琪飾),不想小語已是絕頂劍客連環(徐少強飾)之妻,陰冷專橫的連環即派出殺手鐵衣(高雄飾)暗殺李驀然。李驀然受傷,幸得花千樹紅顏知己鉉姬(魏秋華飾)相救。此時有人送信,恐嚇花千樹愛女花盈之已落人手,要花千樹以寶劍交換。鉉姬將花千樹「齊物」劍贈予李驀然,請他相救,李驀然救出花盈之,才知道是當日救出的少女。花盈之帶李驀然見花千樹,花千樹感激李驀然救女之恩,頗有相交之意,李驀然卻執意向花千樹挑戰。花千樹爽快應邀,竟然輕易落敗,原來花千樹早患重病,不再眷戀江湖,有意成全年青可為的李驀然。豈料連環乘機派鐵衣暗殺重傷的花千樹,奪走寒星劍,並且嫁禍李驀然,鉉姬羞愧自殺。花盈之誤會李驀然一直覬覦寶劍,將言小語送歸連環。李驀然殺敗鐵衣,得知事實真相,花盈之亦原諒李驀然,兩人同找連環,誓要了斷一切…… 
李驀然、花千樹、花盈之——台灣已故著名武俠小說家黃鷹(他是原著小說的作者,與劉天賜、盧自強、譚家明四人合編本片劇本)以辛棄疾詞創作主要人物的名字,除了為電影增添詩意,自也想藉辛詞暗逗主旨。「花千樹」乃天下第一劍,自古武無第二,人人想當第一,「花千樹」仿佛元夕盛景,人皆嚮往,更欲取而代之,而寒星齊物,亦如寶馬雕車,亦是俗世貪猥無厭的,可是得到了又如何,得不到又如何?李驀然苦苦追逐,一日「驀然回首」,「笑語」(言小語)「盈盈」(花盈之)已一去不返,只餘暗香了。誰說「那人」定在「燈火闌珊處」?正是「燈火闌珊」,人去樓空,劍隨人亡,才驀然驚醒一切皆如鏡花水月,這是影片對「武俠世界」(虛構的)腥風血雨的反諷和「紅塵俗世」(現實的)只顧追逐名利的批評,寓意頗為深刻。結局李驀然在崖邊拋棄名劍,任其隨波而去,陳墨即指出這是一反武俠世界對名劍(陽具/男權)的崇拜,頗讓人耳目一新。 
  當然,本片的主題其實談不上前無古人,而譚家明在處女作選擇了這個題材,很可能只是出於資方要求,他後來也沒再拍過武俠片,只為王家衛的《東邪西毒》(1994)做過剪接,似對武俠片無甚情懷。事實上,本片雖然人物形象鮮明,譚家明卻未能走進他們的內心,呈現他們繃緊而複雜的精神狀態,即使是他後來更有野心更為成熟的作品,他最出色的仍是構圖、分鏡、剪接和對比運用,以豐富的畫面和簡明的手法刻劃角色形象、營造影片氣氛,故事方面卻不見有何深度。《名劍》故事簡單,場景也不豪華(只幾個郊野外公園和東坪洲外景便謂之武林,可見成本不高),但他對拍攝手法與電影語言的嘗試,於今看來依然有趣奪目。例如影片中大量黑、藍、紅、白、黃等原色的運用和方格式構圖(特別是服飾和室內佈置),就頗有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的味道,敢以此現代設計用於古裝武俠片,確見膽色,至於李驀然與連環一正一邪、與花盈之一靜一動、與鐵衣一明一暗、與言小語一熱一冷等等對比運用,也成功突出了人物之間的矛盾和身處的困境。當然本片最教人印象深刻的是武打場面,本片的武指是程小東,幾場比劍的動作設計都頗為精彩,而譚家明刻意嘗試以極短的鏡頭呈現劍招的速度與威力,就更是緊湊震撼,特別是李驀然和連環的最終一戰,打得流暢、悲壯,最後譚家明以剪接效果將連環一劍破開兩面,看得人目定口呆,這都是本片的獨特之處。張徹電影中常見的盤腸大戰,在這個結局可見到更誇張的繼承;張徹在《金燕子》(1968)以剪接呈現出銀鵬(王羽飾)凌虛下擊式絕招的力量,譚家明即以更精準更現代的剪接表現出不一樣的神髓,而他在本片積累的經驗,都在後來「新浪潮時代」的作品中得到更瀟灑的發揮。這樣看來,《名劍》雖然票房上並不出色,一直以來都不被視為經典名作,其實它不單是研究譚家明的必讀作品,也可從中管窺華語武俠片的傳承與香港新浪潮的發展,縱是小作,也自有它不凡之處。
 
  演員方面,鄭少秋的大俠形象深入民心,當年雖然出道不久,但演這類俠骨柔腸的角色已駕輕就熟;徐少強的深沉陰冷,每一出場便帶出絲絲寒意;高雄演幾無對白的殺手角色,詭秘處似日本忍者,影片也以極凌厲的剪接表現出他的神出鬼沒;徐杰跳脫可人,還有點鬼妹味道,演古裝也可以,若扮演金庸小說人物,黃蓉是演不了的,溫青青倒也合適;魏秋華和陳琪琪演美艷怨婦,毫無難度;田豐和劉兆銘只是恰如其份。整體來說雖然沒有驚喜,但也是信心之選,不然,找誰演李驀然呢?即使是今時今日,可以選的演員仍然不多。 
  其實我最癡迷的是本片的主題曲。顧家輝編曲、黃霑填詞,雖然不是他倆的最佳作品,甚至只能說是中等,但曲中哀怨之情,配在本片實是太合適了,甚至能蓋過故事的不足。我在 Youtube 開了個 account,把本片的結局(含主題曲)放了上去,希望各位欣賞吧︰ 
情不了,往日留千種愛;
忘不掉,此際剩百聲哀;
名劍上,刻有萬般牽掛;
愛恨長困英雄,最是無可奈……
潮千尺,美夢隨浪不再;
愁千丈,寶劍亦劈不開;
湖海逝,沖去萬般憂怨;
卻剩名劍英雄,深深情意在……
最近蒲鋒接受迷影網的訪問,指出現在的武俠片都沒有了鋤奸的快感了每種類型都有它類型的力量抽掉鋤奸的快感去掉俠義的抗暴虐精神」,觀眾整體上是感到越來越不好看的。譚家明的《名劍》未能成為八十年代武俠片力挽狂瀾之作,它沒有多少俠義的抗暴虐精神,可能也是原因之一。不過如上所述,譚家明在電影語言上的精進技巧,與及他在傳統武俠片設計上的新嘗試,依然值得參考——它的創新之處,並不在於電腦特技或千軍萬馬的場面,可是後者偏偏是不少現代導演所追求的。也許,當有人能重現武俠片的抗暴虐精神,並可結合像譚家明一類的創新手法,武俠片就能真正復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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