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5日 星期三

沒了,才知道什麼叫沒了——《唐山大地震》

  我們這一代的香港人,沒讀過錢鋼《唐山大地震》的,至少也讀過書中引言〈我和我的唐山〉,人讀之不感動者幾希。今天我們看馮小剛導演的《唐山大地震》(2010),有情者無不慟哭流涕,這是因為我們流著炎黃子孫的血,永記著錢鋼書中的痛苦、悲哀和祝福,汶川與玉樹的慘象更是歷歷在目,未必就可說是導演的功力。本片不是錢鋼的《唐山大地震》,而是 AfterShock,改編自張翎的小說《餘震》,英文片名遠比中文傳神貼切。本片的主題乃是倖存者與後人心田的餘震,是以地震當日天崩地裂愁雲慘霧的情景,在影片中佔戲不重︰
  1976 年,唐山,卡車司機方大強(張國強飾)與妻子李元妮(徐帆飾)帶著孿生子女方登方達過著平凡幸福的生活。七月二十八日,地震突然襲來,為救孩子,大強犧牲了,方登和方達被同一塊樓板壓住,兩個只能救一個。悲痛的元妮無奈選擇了從小體弱多病的弟弟方達。震後,元妮獨自撫養著兒子(李晨飾),堅強地活著,劫後餘生的方登(張靜初飾)被軍人王德清與妻子桂蘭(陳道明、陳瑾飾)領養,一家人從此天各一方。元妮多年來始終為放棄了女兒而內疚;當年親耳聽到母親選擇的方登一直被惡夢折磨;方達自食其力闖出一片天,卻化不開母親的倔強與哀傷。三十年後,汶川地震將一家人的命運再次連在一起……
  其實精確點說,本片的主題應為「唐山的母親」。馮小剛指導徐帆與張靜初的時候,就教她倆不必千頭萬緒,就從母親的角度思考就夠了。母親總是愛子女的,做了不得已的選擇,最痛最恨的永遠是自己。沒有哪個母親願意跟子女分開的。兩個只能活一個,注定抱憾終生。元妮為了丈夫捨身的愛,為了對自己犧牲女兒的恨,不忍送走兒子,不肯離開破居,不納君子追求,不願離開唐山,不想原諒自己;方登忘不了母親當年在樓板上的抉擇,忘不了親生家庭的快樂,忘不了唐山廿三秒的恐怖,故一直不回唐山尋親,不欲重蹈母親覆轍,不做墮胎手術,不辭勞苦獨自養大女兒,但當聽見汶川悲劇,不惜暫離家庭前往相助,終於在瓦礫中體會到母親當年的痛苦,不計前嫌重認了母親。不原諒,苦的是自己,也是身旁的人。桂蘭對養女與方達妻子小河(王子文飾)對兒子的愛,還有片末汶川老婦的抉擇與眼淚,表達的也是這個主題。馮小剛不講人們對地震的恨,集中講母親們內心的痛,望能以小見大,表現平民百姓可歌可泣的感情與生命力,很聰明,也照顧到觀眾的感情。可是,《唐山》想要表達的感情和意思基本都在了,然而未免表面了點,這點馮小剛心知肚明,他曾這樣解釋本片的結局︰
  通常從文藝批評的角度來說,一個困境被這麼輕易地解決掉,會有人覺得這個作品流於膚淺。但是我覺得,我還是期待著他們能夠從困境裏走出來。拍這部電影,不管是編劇還是導演、演員,其實都懷著很大的善意。
  元妮跪倒了,方登也跪倒了,哭聲中三十年的恩仇、苦痛、折磨都不重要了,親情可謂人類最大的力量。大地震發生後,隨劇情推進,我們就知道劇終元妮和方登一定會重逢,兩母女必會冰釋。若是高手,自能使人不經不覺且情理兼備,可是馮小剛尚未到這個境界。元妮這條線寫得很完整,徐帆除了聲線略為矯揉,演得實在出色可信;張靜初演得也好,然而故事線寫得相對散亂,很多線索都只開了個頭,說得好聽是含蓄,其實是太貪心了。舉例說方登與養父若有若無的曖昧感情,在片中曾造成小衝突,但來龍去脈到底如何,後來又發生了什麼變化,導演沒有講清楚,結果方登與養父養母若親若離的態度就難以解釋了。據說原著小說中方登曾被養父侵犯過,知道這點,方登選擇離家出走的原因才豁然開朗。至於方登與楊志(陸毅飾)的戀情與衝突,雖說不新鮮,但也表現了中國社會無奈的樊籠,影片也只輕輕帶過。方登的故事支線頗多,卻沒一條是完滿的。方登怎樣結識老外丈夫,在外國的異鄉生活,更是全無描述。相對來說,影片對方達成長的刻劃雖然簡單,還更豐富飽滿。最大的問題,乃在於影片未能深入探討方登的內心世界,所謂「不是記不住,而是忘不掉」的文藝對白並未能帶出多少深度,她耿耿於母親當年的選擇,也是到影片中段才由她直接道出,她到底懷著多少的懷念與恨意,我們只能懷著善意去領會。一個困境輕易解決了,未必就是致命傷,一個故事講得不完滿,一對母女的恩怨只詳述了一半,觀眾無法摸到這個困境有多艱難,才是最難堪的事——《唐山》講的是中國近代史上其中一件最悲慘的事,演員演得那麼好,也勾起我們自身對親情的思憶,怎會不受感動呢?問題是,觀眾是被歷史感動的,是被演員感動的,是被親人感動的,是被自己感動的,卻不是被故事感動的,不是被人物感動的,不是被畫面感動的,這是一種不厚實的感動,是本片真正失諸膚淺之處。
  事實上,即使影片講的是 after shock,導演也不應回避「為何是唐山?」的問題。唐山大地震之所以如此震撼,自然有其特殊之處。錢鋼《唐山大地震》一書開首有徐懷中寫的代序〈凝神於北緯 40 度線的思考〉,當中寫到︰
  有關唐山地震這一重大歷史事件的紀實文學作品,當年曾有一些,但由於種種原因,給予讀者的多是那種「縮小了的災難、放大了的人」的模式化文字。
  馮小剛的《唐山大地震》不是紀實文學,也未至於模式化的作品,而徐懷中針對的,自是某些維護回避的文字,但「縮小了的災難、放大了的人」這句話某程度倒也可移來評論這部影片。錢鋼在書中「留下尚未有定評的歷史事實,也留下我的思考和疑問」,馮小剛留下的只有「表示對二十四萬地震遇難者的沉痛哀悼」。周恩來、四人幫、文化大革命、國家地震局……這些圍繞著唐山大地震的重要人事,影片都付諸厥如。我們當然應讚揚救災救難的解放軍,但也不應忘記「政治的一九七六」。寫「餘震」,可以略寫歷史,可以淡化政治,卻不應完全隱去上述事實。沒有了這些,《唐山大地震》就不再是「唐山大地震」。片中的人事,客觀來說,換了在任何大地震後都很可能會發生,那就失去特殊性了。「沒了,才知道什麼叫沒了。」這是影片中元妮最傷感的話。我聽著也很感動。可是我感性上雖然被打動了,但這句話也恰好是理性上對《唐山》的評語。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