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9日 星期日

憧憬著天空,往天空奔去,沒有人知道他是幸福的——《風起了》

       《風起了》以夢開始,以夢完結。這是堀越二郎的夢,是卡普羅尼(Caproni)的夢,當然也是宮崎駿自己的夢——宮崎駿過往的作品,雖然滿是魔幻、童話、奇想等如詩如夢的元素,卻從沒試過以夢境作引子,也甚少以夢境貫串全片故事,是以這部告別作的夢境,必然是宮崎駿畢生寄託之所在。七十二歲,不再拍長片了,宮崎駿仍然在做夢,單是這點已足以令人敬佩了。
        細讀《風起了》的夢境,我們可以看到藝術家們的想像、創意與喜悅(如絢麗繽紛的奪目雲彩、機械設定精細卻又有肌肉伸縮心臟跳動般的引擎的飛機,又如二郎乘風縱橫馳騁想像的自由),可以看到藝術家們穿越時間、地域與文化彼此神交、溝通、影響、繼承(因此二郎可前瞻到卡普羅尼日後試作的大型民用飛機,兩人也可在夢中交換理念),也可以看到了彼此的缺撼與焦慮(二郎因近視而無法駕駛飛機),還有眾人終生縈繞不去的夢魘(在電影開首的夢境中,二郎的小飛機因撞上軍用飛機的炸彈而墮毀,可見他在小時候已深知自己的飛機夢終究離不開殘酷的戰爭的牽絆,那是他最大的恐懼,卡普羅尼也在夢中表露了相近的慨嘆,批評國家為了研製軍機而不顧民生)。到了最後,菜穗子也走進了堀越二郎與卡普羅尼的夢,這無疑可解讀為三人情志之超越與感通——菜穗子是虛構的角色,並不是堀越二郎真實世界的妻子,她在電影不單是二郎的精神支柱與談情對象,其堅忍的素志與藝術家的情操(她是個畫家)更可說是宮崎駿理想的化身。因此,如果我們將《風起了》的夢境逐一分析研究,必可更理解宮崎駿的思想與願望。
  莫奈(Claude Monet)名作《撐傘的女人》(Study of a Figure Outdoors: Woman with a Parasol, facing left, 1886)會否就是菜穗子形象的參考來源?莫奈與宮崎駿曾夢中相會嗎?

  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曾說︰「夢是唯一的現實。」同樣是以夢開始,以夢完結,在夢境中來回徜徉,因此,我們不妨視《風起了》為宮崎駿的《八部半》(,1963),宮崎駿與費里尼同樣都希望透過夢境言志。不過他們不同之處,是於在各夢境之間,宮崎駿更強調生活與工作的種種細節,在困難與堅持體現出的是親厚的人情。菜穗子與二郎第一次相遇,就以保羅瓦萊里(Paul Valéry)的詩句「風起了,要努力活下去」傳情,最後菜穗子(宮崎駿母親同樣患有肺結核)在夢中也笑著籲請丈夫「親愛的,要好好活下去」——整部《風起了》不單是堀越二郎的傳記,更是那一代人的「活著的紀錄」。他們各有局限與困難,包括大自然的無情摧殘(宮崎駿以類近日本特攝片怪獸的沉吟聲來表現地震的恐怖,似未有前人做得如此突出)與國家機關的殺戮魔爪(納粹與日軍無處不在的審查與追捕),大多沒想過以一己之力改變時局,不是因為政治冷感或隱惡揚善,而是他們意識到風吹無定,有時可順風而行,有時要逆風而上,在亂世中,他們是小草、是湖波,勁風一吹即散,他們能做的,是盡力將夢想與生活結合,努力工作/創作,只有好好活下去,才能看到希望,感到幸福。風吹無形,沒有小花小草,風也無處彰顯,人與風彼此相抗相生,正如二郎的設計飛機,也要利用風的浮力與減少風的阻力;不論是平民還是藝術家,在殘酷的大環境中,我們也只能像二郎和菜穗子般,昂首攜手撐傘走下去。
  (走筆至此,本想談談《風起了》所受到的批評,但剛才讀到庫斯克〈《風起了》:反戰軍事迷宮崎駿的最後自白〉一文,實在不必再補充了。如果真的有細心看《風起了》的觀眾,必會清楚看到宮崎駿怎樣處處提醒我們那個時代的黑暗與罪惡;他只是沒有將這些置於最前,高高掛起反戰道德牌匾而已。發動戰爭者,固然有罪,然而假如要求發動戰爭國的創作者凡是提到那段時期都要高調反戰懺悔,那就是扼殺藝術,矯枉過正了。)
       《風起了》電影主題曲《飛機雲》有一句說︰「沒有人知道,他是幸福的。」堀越二郎的幸福,當然不是因為後來成功設計出零式戰鬥機(電影其實淡化了這件事,最後試飛成功後,二郎在終幕的夢境中見到的是屍橫遍野之痛),而是在「朝著天空爬昇而去」之時,他感受到創作、生活與愛情的生命之美。看《風起了》,最後難免熱淚在心中流,因為它照見出我們的回憶、不足、希望、感情與人性,如飛機雲般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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