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5日 星期三

歲月偷不掉,艷虹殘留影;缸中光陰轉,正心聽回聲——《歲月神偷》

原文寫於 2010 年 3 月 25 日
  十四年前,羅啟銳出版過一部名為《歲月神偷》的散文集,記載了他不少自己的親身經歷,可是一直聲名不彰;十四年後,羅啟銳編導,張婉婷監製的《歲月神偷》奪得柏林影展「新世代」最佳影片水晶熊獎,票房成績報捷,觀眾一致讚好,然而不少評論俱問「歲月神偷」到底偷走了什麼。事實上,影片開宗明義指出「在幻變的生命裡,歲月,原是最大的小偷」,喻意就是光陰荏苒,很多美好的人事隨之流逝,仿若被神偷竊去。這點本來不難理解,問題是被歲月竊去的東西,即使破落不堪,總有一天可以找「歷史神探」發掘、修補、歸還甚至讀出新意,只看編者到底怎樣處理而已,偏生《歲月神偷》之弊,正在於作者偷取了觀眾的情感,卻沒有還當年人事一個全面的描述或深度的詮釋。導演最初構想的片名《1969 太空漫遊》更是拙劣可笑。英文片名 “Echoes Of The Rainbow” 倒是平易貼切多了,一把有聲有色的「彩虹的回音」,清新自然,象徵生命與生命間的感應脈動,勝過「歲月神偷」刻意堆砌的喻意,又能暗扣影片唯美的影像與動人的配樂,這次英譯顯然是勝過中文原名了。
  電影以既樸素卻又璀璨、既叫人傷懷卻又叫人思念的六十年代舊香港為背景。故事從一個小家庭出發——每天縫製新皮鞋,自己卻永遠踏着一雙破履的父親(任達華飾);樂觀豁達,凡事愛出頭,女人能頂半邊天的母親(吳君如飾);天賦驕人,文武兼備,對愛情與未來同樣充滿夢想的長子進一(李治廷飾);倔強好奇,能倒轉背誦二十六個英文字母,更能把父母弄至啼笑皆非的幼子進二(鍾紹圖飾)——他們在中西合璧、貧富並存的舊香港,面對生命的挑戰、起跌與無常,笑中有淚,淚中同時有笑。影片通過羅氏一家,以及種種的故人、故事與故情,我們回到一個故夢般的舊香港,重新經歷那段什麼都可能、什麼也都不可能的日子:青春是躁動的,成長是甜美的,生命是充滿奇幻與驚喜的。今天驀然回首,我們才忽地記得,香港曾經如此彩色繽紛、美麗動人……
  《歲月神偷》人物可親,故事也確實是正面感人的︰進二天真爛漫,活潑佻皮,喜歡事事問,一哭一笑都非常討喜;進一英偉俊秀,文武全才,與 Flora(蔡穎恩飾)的初戀更是清純如水,看他倆眉目傳情,雙唇欲碰不碰的羞澀,仿佛鏡頭都在心跳;任達華刻苦內斂,對兒子嚴厲中見慈愛,一副典型中國人父親形象,而吳君如爽直善良,愛子如命,也是常見的母親角色,雖然貧賤夫妻百事哀,但兩人始終相愛,默默以雙手面對逆境;這些可愛的家庭人物,無論放在任何時空,都是百看不厭的。《歲月神偷》感情特別真摯,是因為導演將這些角色置於自己與家人所經歷過的六十年代,貫注了刻骨銘心的回憶,託付了自己濃濃的感情,盧偉力〈成長是希望的彩虹─—評《歲月神偷》〉說「在影片展開部分滲出來的人情物事,是一位作者真誠的紀錄,也多多少少是六十年代在香港生活的人的集體感受」,這「真誠」二字,正是影片最成功的因素。手造皮鞋店、上海理髮師傅、外省洋服裁縫、月餅會、天台小學、舊式電話與收音機……這些都不過是時代的表徵,真正感動人心的,是街坊鄰里晚間在各自店前圍坐吃飯,進一為老者讀英文信,裁縫為眾人守著唯一的電話,在大榕樹底你我再無距離,戲票可以互享,飯菜可以同分。羅啟銳在《二毛錢往事》曾說「清楚記得一個恬靜安詳的舊香港,為我淡墨樣的童年,賦予水一般的顏色」,《歲月神偷》所描寫的深水埗,就是這樣一個恬靜安詳的舊香港。事實上,羅啟銳父親當年就是開設鞋店養家的,一家七口前舖後居,兄弟們讀的是拔萃,同樣有一個哥哥只十六歲不幸因血癌病逝。他曾公開透露過拍此片的原因︰「八、九歲時哥哥出事,對自己創傷好大,明白到生老病死,好想拍一部電影令自己釋懷!」《歲月神偷》寫的不單是羅啟銳眼中的香港,更是他的真實經歷。
  可是這樣恬靜安詳的舊香港,羅氏的人情固然真誠,畢竟只是羅啟銳的個人回憶,始終未能映照出六十年代香港的社會真像,縱使多多少少能喚起人們的集體感受,可以牽動觀眾的笑與淚,還是留有不少蒼白的遺憾。安裕〈《危樓春曉》到《歲月神偷》——從寫實主義到廉價感傷主義的香港社會〉即指出「《歲月神偷》引領出的是脫離社會和政治背景的感傷主義,是在抽離時空框架下的刻意堆砌。……(影片)是七十年代成長的精英對香港歷史尤其是中上環的戀物心理……《歲月神偷》某些場景是人們曾經在電影或生命裏見過也經歷過的——颱風襲港下的東歪西倒,災民以一己之力重建家園,這些都是香港巿民的鮮活歷史。不過,《歲月神偷》肌理模糊,沒有通過電影點出六十年代香港的社會真像,這是令人感到最大遺憾之處」;陳志華〈《歲月神偷》到底偷走了甚麼?〉的論點更加明確︰「(影片)表面上借懷舊手段憶苦思甜,仍不時流露精英意識,例如影片中的西式喪禮與西式墓園,就是與主角的草根生活徹底割裂的美學考慮。《玻璃之城》的港大生嚷著“We are the best”,《歲月神偷》的名校生就不斷在運動場上嚷著“We are the best of the best”。它在懷香港的舊,更是在懷英式貴族名校的舊。……它也取巧地繞過歷史和政治。即使提到大哥女友的家人因『香港很亂』決定移民,卻對六七左派暴動後的人心浮動絕口不提。大哥赴京治病的時間應是文革期間,但京城的政治動盪亦遭消音。這是以小孩作為主要敘事者的便利,一方面減低故事的沉重與悲劇感,另方面也可以避談政事,把不太『和諧』的東西暗中偷走。即使劇中小孩偷了一面英國國旗披在身上,即使故事裡出現貪污的洋人警察,政治仍被電影的浪漫色彩厚厚蓋過。
  正因如此,任達華和吳君如在片中反覆說著的「一步難一步佳」、「做人總要信」、「做人最緊要保住個頂」等勵志箴言,感覺就像政府官員時常提著的「香港精神/獅子山下情懷」,愈說愈覺其空洞無力。這是因為影片一派「沉緬老好日子的情調(英文老歌、殖民地時代精英學府),著意經營感性浪漫,即使生活艱苦,貪污猖獗,甚至『死人塌樓』,調子依然輕盈得要命」(陳志華語)。畢竟《歲月神偷》是很個人化的故事,假如我們不知道羅啟銳過去的經歷,還得批評劇本虛假堆砌,本來是一部陽光少年成長記,中段卻突然大轉向,變成血癌少年大悲劇,催淚煽情,偷走觀眾的同情——進一離世時,導演還刻意運用平行剪接,交替展現進二、父母與女友的慢鏡,以進二一臉疑惑的狂奔,還有後者充滿希望的臉容與進一悲鳴倒地的慘相對照,真濫情得不禁吐血。羅啟銳的目光始終放在自家的懷緬,其他人物即使能表現出若干時代精神,也只能淪為抒情的附庸。影片中十級颱風過後,羅氏的鄰里就沒有多少戲份了,他們是怎樣撐過來的,又如何應對貪污警察的苛索,導演都沒有描寫,而秦沛飾演的大伯和夏萍飾演的嬤嬤,最後更是突然消失,無人理會。即使我們不惋惜導演沒有好好借這些角色交織出上一代的人文本質,也應感歎進二不該忘記他們吧。《歲月神偷》雖以純真的進二為敘事者,應是想從小孩的角度觀察人事,可是影片一開頭,進二把偷來的金魚缸套在頭上,透過透明的玻璃,看出的一幅幅畫面——那是香港昔日的歷史,然而是發黃的、扭曲的、一瞬即逝的,根本在進二心坎沒留多少痕跡。年長了的導演在覆述自己童年的經歷時,不免多少也有點扭曲吧。
  儘管如此,《歲月神偷》是絕對值得一讚的,今時今日,還是應該多拍這樣的電影。任達華的表現實在好,看他將戒指典當後請護士為兒子輸血,與及在醫院走廊看見醫護個個表情異樣,知道兒子已不在人世兩幕,神色內斂而情深,吳君如的演技明顯就比了下去。有人問為何任達華典當的是結婚戒指而不是腕上的名貴手錶,批評劇本不合邏輯,我同意,但原來當年羅啟銳父親真的因生活拮据而把結婚戒指典當了,故此也只能說導演不夠細心,不忍深責。我們也應感歎《歲月神偷》未能完全拍出其該有的樣子。在原初的劇本中,那棵在鞋店前面的樹,原來是因十級颱風才折斷的,之後街坊索性將之改為飯桌,大夥兒一起在上面吃飯,這樣感覺淒涼得多,就像當地的一道傷口,可是因為成本與技術問題,無法拍成,結果就成了現在模樣,影片一開始就是斷樹了。加番還指出了一些史實上的漏洞,如影片中「收規的警察是洋人,名為沙展,但只有兩條柴!事實上三條扛才是沙展(警長),兩柴叫警目(coporal),現在已經取消,絕不是沙展」,有興趣的不妨一讀。加番還提到「在那年代,女孩子是很少很少一個出沒,總是三五成群的。……羅氏兩兄弟都好像沒有朋友似的。這是極少可能的事。尤其羅進二是一個街童,絕不可能是 lone ranger」。此片榮獲柏林影展水晶熊獎「新世代」最佳影片,可其實那是屬於專針對十四歲以下兒童觀眾的影片的獎項,大概對現今兒童來說,沒有多少朋友的進二更易得到他們共鳴吧。
  其實《歲月神偷》最有趣之處,是導演講的是深水埗的故事,被政府臨時決定保留的卻是上環永利街,深水埗的居住和貧窮問題卻無人一提,而此刻深水埗一帶舊區的舊店人情,又很可能比影片所描述的舊時代更真實更動人。從前凡有新晉童星,傳媒總是一窩蜂的吹捧報導,這次鍾紹圖演得那麼出色,卻鮮有見報,對小孩來說無疑是好事,但也算得上咄咄怪事。李治廷和蔡穎恩也沒有即時成為焦點,亦是好事,尤其蔡穎恩,她的演出實在平庸,尚有待磨練。有待磨練的當然還有無良政府與抽水評論家。在此謹以安裕的話作結︰「《歲月神偷》是不幸的,在特區政府面對貧富懸殊惡化無法根治、政制因中共處處設限裹足不前,片中的鞋店在巨劫後默默獨自承受的中國人民善良本質,被政治掮客挪用為忍辱負重的『美德』。……(影片)得獎後特區官員的『意味深長』講話,以及明顯由此而來的永利街保育,都不由得人們不相信,特區政府是通過《歲月神偷》來『團結』及『教育』香港巿民。至於永利街突然宣布保留,恰恰在降低強制拍賣舊樓門檻前發生,人們有各種臆測,包括轉移視線和官商勾結,這些都沒有確鑿證據,但也沒有誰推翻這些論斷。」原來偷了歲月的,是特區官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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