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20日 星期日

“You have to learn to let go.” ——《引力邊緣》(Gravity)

       佐治古尼(George Clooney)在《引力邊緣》(Gravity,2013)中這樣對姍迪娜布洛(Sandra Bullock)說︰“You have to learn to let go.” 是的,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有些事情無疑是要 “let go”、“put behind” 的,但若死得不明不白,自應追究到底,不單是寶貴的人命,有誠意的電視台,同樣也不該無故被 “let go”,方顯公義,至於電影,其理亦然。《引力邊緣》上映至今,票房報捷,評論激賞,這樣的作品自然不會被觀眾 “let go”,但當導演與姍迪娜布洛成功落地重生之後,我們還是有必要更仔細審視這部作品,看看這道光影引力場,到底能牽引到多遠。
        對我來說,《引力邊緣》是導演艾方素柯朗(Alfonso Cuarón)最有野心的作品,同時也是他最保守的電影。柯朗早在九十年代已踏足荷里活了,首部美國電影《小公主》(A Little Princess,1995)改編的是英國女作家法蘭西絲柏納(Frances Hodgson Burnett)的同名經典小說,雖然當年因宣傳不當而票房失利,但評論甚佳,柯朗也自言這是他歷來最快樂的拍攝經驗。本以為有機會大展拳腳,但他下一部接拍的《愛情有刺》(Great Expectations,1998)評論與收益都不甚理想,柯朗大表後悔,後來回到家鄉墨西哥,拍成享譽國際的《衰仔失樂園》(Y Tu Mamá También,2001),不久即得到導演《哈利波特:阿茲卡班的逃犯》(Harry Potter and the Prisoner of Azkaban,2004)的機會。這部電影嘗試探索羅琳的魔法世界的陰暗面,被許為《哈利波特》電影系列中的最佳作品,可惜票房卻是全系列最不成功的,縱使柯朗憑此獲得重要的數碼拍攝與後期製作經驗,想來還是有點無奈的吧。兩年後他開拍《末日浩劫》(Children of Men,2006),將虛構的未來反烏托邦(dystopia)世界描寫得極富灰暗實感,數段數碼合成的長時間鏡頭令人歎為觀止,不少影評人選之入千禧年後首十年的最佳之列,然而票房成績不振,幾乎蝕本,柯朗縱再達觀也必曾自嘆欠運。同是墨西哥裔的當代著名導演,基拉莫狄多路(Guillermo Del Toro)早已紮根荷里活,大拍賣座商業片之餘仍能保持個人趣味與風格,柯朗卻始終徒得「好導演」之名,他想藉《引力邊緣》贏得票房大勝之「野心」,我認為是相當明顯的。
        柯朗不多產,22 年導演生涯 7 部作品,對許多荷里活導演來說是慢工出細貨了,但從上文提到的履歷表看,柯朗不算是個很有強烈個人風格的電影作者(auteur),無疑他拍過兩三部格調較為陰暗的作品,偏好長時間鏡頭與大幅度影機運動的技術特點也算是他的個人標籤,但他的電影似無一貫的思想與取材,他不濫拍,但作品主題往往南轅北轍,拍一套試一套,尋找機會突圍而出。這當然不是甚麼缺點,純以導演技巧而論,他可能是墨西哥同儕中最好的,甚至比當今許多活躍於荷里活的導演更好,但一般觀眾未必懂得欣賞,加上他過往的電影題材比較灰暗、複雜、具爭議性,不入主流,難免影響了票房表現。這次《引力邊緣》是他琢磨了四年的作品,劇本是他和兒子合撰的,故事刻意寫得簡單,專注於經營飄流太空的驚險體驗,拍個史無前例的長時間鏡頭,將自己的喜好與長處發揮至盡,如此高難度動作,當然是場大冒險,但反過來說,明明有能力創作更宏大更複雜的故事,最終卻只以技術為先,不免令人感到可惜了。觀眾也許會問︰精簡故事,突出主題,難道不好嗎?《引力邊緣》的故事當然不算空洞,而且相當好看,但整個劇本的寫法其實與一般動作片或冒險片並無大異,主題也談不上尖銳深刻,而隨故事發展,那越到後來越多的 Last-Minute-Rescue 情節,更削弱其標榜「寫實」的力量,是以導演不務枝節只能說是守好本分不浮誇,而非精闢簡煉。我說柯朗父子這個故事寫得「保守」,其理在此。

  本片頂尖的視覺效果當然眩目,嚴謹的科學考據也見用心,開首那段長時間鏡頭巧妙無比,許多影評人都細說過了,家明〈《引力邊緣》領奇觀走前一步〉詳述了當中的手法、妙處與隱憂,我無法寫得更好,就不拾人牙慧了。我當然也是欣賞本片的犀利手法的,其視覺體驗,但拍太空飄流,不等於鏡頭也要不停穿梭巡遊,柯朗的手段總有點炫技的意味,設計之精心、刻意,比之過往諸作有過之而無不及,反而成為了他自己的框框了。
  家明說《引力邊緣》的長時間鏡頭「完全是在變戲法」,質疑它「有沒有令影片更寫實」,我完全同意。成也電腦特效,敗也電腦特效,《引力邊緣》中太空人在太空船間求生的脫險歷程無疑拍得極有逼力,一切如在目前,但相對來說,影片中涉及「自然美」的部分,奪目是奪目,卻是頗欠想像力,難稱大美。例如珊迪娜布洛的修長白滑美腿,明顯經電腦修飾過,但這不是影片重點,並不要緊,可是作為母體象徵的地球,時黯時亮,光暗位挺怪的,佐治古尼犧牲前說受眼前的金光美景感動,我難有同感。電腦特效若用於奇幻世界,即使全然虛假,卻可令人想像為真;混合實景片段,也可相輔相成,虛實難分;寫實情景卻用上(幾乎)全電腦效果,畫面再精細也難免予人怪異陌生(unfamiliar)的感覺,就像《引力邊緣》的地球與星空背景般,美,但太不自然了。同理,太空站內部的設備與物件,明顯是以電腦特效畫出來的,那種虛假朦朧感怎樣也抹消不了。電腦特效終究有其局限,在本片中可謂表露無遺。
        不過我認為這只屬小疵,也可看成是電腦特效繼續進化的必經階段。《引力邊緣》真正處理得未如理想的地方,在於速度、時間與距離感之呈現,或曰未充分拍出觀眾對宇宙的固有感覺。經典的太空科幻電影,導演窮盡心思,為的是展現宇宙的浩瀚宏奇、玄奧神秘(如《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1968)),或太空船之幽閉空寂、危機四伏(如《異形》(Alien,1979))以至人類的孤獨疏離、迷惘壓抑(如《星球梭拉里斯》(Solaris,1972)),是以這些電影的氛圍,總是相對冷清沉靜,敘事也許跳躍,但節奏總是較緩慢停滯,有如肉體上的失重浮空之感。《引力邊緣》成功拍出了太空人失控旋轉的主觀感受,但整個「太空感」卻遠不如上述經典,上文提到的「不真實」感覺,正源於此。
        說得仔細一點,本片的真正主題,其實是「逃出生天 3D」,與高樓火災不同的只是發生在太空而已。拍災難片,主角受困越深越好看,因此,要提升珊迪娜布洛的求生難度,本應將太空拍得越廣闊越好,可是本片的故事只是發生於太空站與太空站之間,距離不過是數百米至數十公里遠,目所能及(早有科學家指出這是不符事實的),對不熟悉宇航科學的觀眾來說,就未必能起那種似近實遠的感受,何況柯朗的構圖與運鏡往往只收窄在太空站附近並且僅聚焦於男女主角身上,不去強調整個敘事舞台(太空)與歷險空間(太空站)的巨大差異,那就未能充分突出主角的無力感了。再說,主角在影片中後段的主要困難在於出航與登陸,而不是在外太空長時間飄流的空虛與恐懼,我認為是頗為浪費「太空」這個設定的。怎樣處理一葉孤舟飄流於無邊大海的求生故事(而且同樣大量運用電腦特效與 3D 效果),上年李安已拍出了上佳示範,柯朗就輸一籌了。
        事實上,本片的前半段幾近實時敘事,男女主角飄流宇宙的「太空感」甚強,但後來劇情推進漸快(當眾人首次遭到衛星碎片衝擊後,佐治古尼說根據地球重力與碎片速度,下一波衝擊大約會在 90 分鐘後來臨,但影片中珊迪娜布洛不久就再遇衛星碎片,因此絕非實時敘事),太空科幻之寂靜陰冷感即蕩然無存。這不是說太空科幻片只能有一種拍法,但柯朗一方面標榜「寫實」,是以很在意「外太空無法傳播聲音」等技術細節,一方面卻追求娛樂感,前段充斥佐治古尼的磁性幽默對白(此角色瀟灑豁達到這個地步,真的是度身訂造),後段又常加插刺激緊張的配樂,無論在視覺上或聽覺上都絕不停歇,以免觀眾感到沉悶,正如上文所述,這般在冒險與保守之間搖擺不定,柯朗的野心就此露底了。
        因此,我認同《引力邊緣》是一部相當可觀,技術上教人讚嘆連連的電影,但我認為有些解讀是過度高舉其「內涵」了。珊迪娜布洛在故事中段的胚胎姿態與最終重返地球緩爬而起的一幕,壯美之餘自有喻意,本片對生命力的歌頌是明顯的,但說到本片有意探討「生命起源」,就只能說是挺有意思的聯想了。這正如有人在本片中看到創作者向中國叩頭,也有人認為本片辱華,是耶非耶,我想也不應只從一兩個畫面或細節判斷吧。為何故事中的俄羅斯要自毀衛星,(一時失誤?)引發影響全球的太空與通訊(其影響可不止佐治古尼在影片笑說無數人上不了 Facebook 那麼簡單)危機?《引力邊緣》值得討論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但必須仔細審視,以免思緒魂遊太空飄得太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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