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7日 星期二

Like Sunlight, Sunset, We Appear, We Disappear——《情約半生》(Before Midnight)

       李察連利加(Richard Linklater)的愛情故事終於拍到第三部曲了,甜苦交煎的《情約半生》(Before Midnight,2013)沒有令人失望,彷彿與相識了十八年的朋友久別重逢,每一分鐘都是珍貴的。十年情事到底是「幾番新」還是「一場空」,人人體會不同,對本片的感想自也大異。有朋友表示看過《情約半生》後表示終於明白「愛情」與「婚姻」的真諦,是耶非耶,不必深究,畢竟這是很個人的體驗,何況不少觀眾的感情路原來是與男女主角同步發展的,這份現實與電影相交之緣,就更加複雜與難得了。對影迷來說,若能與伴侶同看這三部曲,共渡十八年而不變,還有甚麼更加真誠、更加浪漫的事呢?
        可惜談愛情論人生非我所長,恕我沒甚麼經驗可分享了。愛情總是沒有完美的,電影也不例外,故此雖然我很喜歡這三部曲,但我還是想談談其缺點與局限。看過《情約半生》,我強烈感覺到這個愛情故事與敘事模式,到了這一集可能已是李察連利加、伊芬鶴基(Ethan Hawke)與茱麗蝶兒(Julie Delpy)三人創作能力的極限(劇本是三人合編的),至少也是個不容易突破的瓶頸。《情留半天》(Before Sunrise,1995)一見鍾情,《日落巴黎》(Before Sunset,2004)相逢恨晚,如此美人美事美景,故事時間跨度越短,就越顯得分分秒秒都那麼浪漫美妙,引人遐思,是否「真實」已非首要考慮,但當這一對兜兜轉轉尋尋覓覓終於到《情約半生》成為眷屬,兩人要面對的是非常「現實」的問題,兒女、前妻、事業、理想、自我、死亡……當問題天天都多,集中到一日內大爆發然後卻要在同日裡得到解決、昇華(即使很可能只是暫時,畢竟正式成為伴侶後,一輩子肯定還有不少難關要過),那就可比拍一天半天的浪漫困難很多很多。
  我不敢說《情約半生》最後大吵鬧後轉瞬和好「不真實」,但那終究是太過浪漫的方式,假如男主角不是個帥氣作家(其實伊芬鶴基早在《日落巴黎》已開始變殘,《情約半生》更是一陣麻甩味,談不上帥了,倒是茱麗蝶兒裝出嬌俏相時,還是勝過無數妙齡少女呢),最後那段時光機情話也許就沒有那麼容易感動女主角(與觀眾)了。情話連綿,畢竟易膩,事實上,《情約半生》(及前兩集)以對話主導敘事,對白無疑寫得精彩,像眾人聚餐談藝術、談愛情、談人生的一段,但太追求「言之有物」,即使已寫得盡量自然了,「編」出來的痕跡始終還在。李察連利加自嘆不如(註 1)的電影大師伊力盧馬(Éric Rohmer)同樣以長篇對白見稱,但盧馬寫得不著痕跡,演的也幾乎像是隨性談吐出來般,盡情盡理卻又無法捉摸,沒有故事而又處處故事,直是神而明之;韓國名家洪尚秀(Hong Sang-soo)那些癡男怨女一直講一直講,但其實到最後講甚麼都不重要了,結果他越來越傾向逗玩的是虛實難辨的敘事結構,而非對白。活地亞倫(Woody Allen)就更是在各種電影類型之間出入自如,睿智的對白無論是深度與幽默感都在《情約半生》故事中的諸作家之上了。
  
        即使不與上述大師或名家比較,這個系列還是有不少缺陷。最浪漫、最純真的《情留半天》始終是我的最愛,男女主角在唱片店情目交投欲言又止的可愛羞態,至今仍是時刻撩動我心,但到了《日落巴黎》,兩個人忽然愛談情說「性」起來,一開始就爭論當年「有沒有做過?」,到了《情約半生》,茱麗蝶兒竟然還要露點,就未免落了下乘。我不是保守偽君子,也不認為蝶兒露點是色情,但要說這種有性有愛關係才是「真實」、「現代」,我始終抱有懷疑。不是不可談性,正如床上戲不是不可拍,我同意是劇情需要,但蝶兒是否有必要露點,那就值得商榷了(因此在香港被就評定為三級片),難道這只是為了要突出男主角性技單調嗎(女主角在爭拗間曾批評男方每次都是「親嘴、親咪咪,然後上床」)?。男女主角又經常提到「文化差異」,男主角極力想擺脫(女主角與觀眾)對美國人天真直率只愛性的刻板印象,女主角也不想(男主角與觀眾)認為法國人就是浪漫理想只談情的民族,但最終兩人還是不自覺地墮進這個框框,一點點的澄清與變化終究改變不了兩人性格的不一致感。當然我們也可將之詮釋為兩角的複雜性,正如女主角一直在轉職位換工作上左搖右擺,只因那真是不容易的決定,而非好高騖遠或無事生非。不過,這種愛談性而又很介意「美國佬/法國妞」身份的態度,始終談不上是超脫、開放吧。
        因此,這個故事如果要在九年後再拍下去,對白寫法、章法結構都必要有所革新或提煉,否則比起上述電影作者,其局限就會更明顯了。有些觀眾可能不認同這種比較,但其實《情約半生》有些有趣的「改寫」,確實是刻意去「回應」大師作品,比較是理所當然的。例如男女主角看日落的一段,就不妨可視為是盧馬傑作《難得有情郎》(Le Rayon vert,1986)那動人結局的反轉。至於男女主角同遊希臘時,女方看到古城的千年風光,就說不禁想到了羅塞里尼(Roberto Rossellini)的不朽經典《意大利之旅》(Viaggio in Italia,1954),後者講英格麗褒曼(Ingrid Bergman)飾演的女主角與丈夫情變,受龐貝古城(Pompeii)的死亡氣息薰染,對婚姻更感絕望,《情約半生》的靈感顯然源自於此。可是本片描述男女主角遊覽名勝古蹟的時間並不多,拍進鏡頭內的古城風貌亦少,最後一大段戲甚至是在某二流旅館的房間內進行的,那就和《意大利之旅》那極具象徵性的豪華大宅與幽冥古地的意境相去甚遠,情感上的處理也有很大的不同,《情約半生》可謂只存其形不得其神。或曰李察連利加是刻意倒轉其意念來寫的,但無奈得到反效果,也只能說其技藝不足吧。當然,這些「改寫」、「引用」始終是花招,不是《情約半生》的旨趣所在,問題是觀眾若將《情約半生》與上述作品對照,就會發現本片稍欠膚淺,相形見絀了。不過,我仍然喜歡這個愛情三部曲,本文「愛之深,責之切」,其實我還是期待大家九年後再見的。

  註 1︰Richard Linklater on Éric Rohmer︰“He sort of won the race, didn't he? Through sheer persistence, consistency and focus. And longevity. He's a poet who just kept going. When people would say of Before Sunrise that it reminded them of an English-language Rohmer film, I'd go, ‘Well, that's very flattering, but I don't think he'd ever make a film that simple.’ My work is so much simpler than his. I give him more credit than th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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