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25日 星期三

化骨龍的最後勝利,賤人輝的終極救贖——《激戰》

       「到咗我地呢個年紀,仲需要有人去明白我地咩?……我唔想到熄燈個陣,我連一件值得記得既事都無啊!」賤輝這句滿腔憤慨的對白,相信看過林超賢導演新作《激戰》(2013)的觀眾,都肯定不會忘記。《激戰》上畫已逾一個月了,趁昨日颱風假期,我也整理一下自己的看法吧︰

  一、在《激戰》剛上畫之時,不少論者關注的是林超賢能否在合拍片體制中拍出真正的香港味,像影評人家明〈《激戰》:浪子回頭金不換〉一文,逾半篇幅探討的就是這個問題。《激戰》不拍香港,在澳門的霓虹光管、市井唐樓與橫街窄巷之間,上演著浪漫、勵志、草根的激情故事,味道倒是非常「香港」——八九十年代港產片最蓬勃時的人情風景,香港幾已消失殆盡,能夠在澳門找回這種味道,自然令人興奮。當然,這道風景終究是借來的,背後隱藏著港人不自覺的慾望橫流,蕭家怡〈慾望之都是怎樣煉成的?一個澳門人看「飛虎出征」、「激戰」〉一文就為此流出了「酸酸的眼淚」。在十年前,假如問內地(甚至是外國的)的年青人對香港的印象,真的有不少會回答是過往二十年間警匪片黑幫片主導的血染江湖,這到底是昔日東方荷里活的「榮耀」還是一窩鋒濫拍的「遺害」,當然不能簡單定論,但絕對值得深思。我們到底想看的是怎樣的港產片或港味「合拍片」?《激戰》會是個很好的起點,卻不應是終點。
        二、《激戰》熱賣,張家輝對姜皓文說的那段至誠對話,男人聽了無不握拳抖震,只怕不少女士都看得眼濕濕,「都係想為自己做返一件事唧」,是許多淪為樓奴的香港人畢生想說的話。不過,張家輝與彭于晏想「做返一件事」,到底不是荷里活式英雄主義,他倆「浪子回頭」,不是因為男女私情(港版中更刪除了彭于晏與李菲兒的情緣),而是受兄弟情誼(張家輝與彭于晏固是亦師亦友,前者與姜皓文更是多年知交)與家庭價值(張家輝、梅婷與李馨巧的奇妙關係,還有彭于晏與高捷的父子情)激發,先齊家後修身(或是修身以齊家),這是典型港產片的「核心價值」。遠的不說,像李仁港導演的《阿虎》(2000)中劉德華、常盤貴子與 Apichaya Thanatthanapong 的生養關係與感情牽絆,就與《激戰》的張家輝、梅婷與李馨巧略有相似,相信這也是林超賢的參考對象之一吧。
        三、張家輝可能是《激戰》成功的最大貢獻者,自然也是最受得益者。從電視小星到金像影帝,張家輝的奮鬥歷程當然如《激戰》一樣是血與淚的故事,但那不是當年周潤發《英雄本色》「我要爭一口氣,唔係要證明俾人睇我威,我只係想話俾人聽我唔見左既野就要自己攞返」的豪氣,而是忍著氣,為兩餐,堆砌笑容教盧覓雪 “one、two、one、two” 那種咬著牙根捱生活的牛勁吧。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有時樂在其中,有時無奈苦歎,因此大家都很有共鳴。結果「賤輝」不單是個為口奔馳、為尊嚴而戰的過氣拳王,他還是與劉德華闖賭場的賤格化骨龍,也是與李修賢合唱《灰色軌跡》的麻甩史伐隆,「他」結合了張家輝早期笑片中的爛佬形象與近年的嚴肅味道,我覺得比他過往的作品都要好,為影片加了不少分數。姜皓文、盧覓雪、梁小冰、陳嘉輝、歐錦棠,沒有了他們,張家輝的「港味」也難以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吧?
        四、《激戰》的劇本其實是有明顯缺點的。我一直在想,如果將彭于晏那條故事線完全刪掉或大幅簡化,聚焦寫張家輝會不會更好?一個中國富二代,不愛家業四處流浪,也許不奇;父親生意失敗,避走澳門淪落到做地盤工,還不算過份;可是突然想參加拳賽以激勵父親,為編故事而編故事的痕跡就太明顯了。只學過點跆拳道,要在兩個月內練拳打生死擂台,似乎也太誇張了吧。再說,張家輝的故事畢竟佔戲最多,也是較豐富、完整的,中段張家輝與彭于晏的師徒關係雖然好看,但後來兩個角色又分開了發展,張家輝依然主導,彭于晏那邊廂的故事卻始終沒多少說服力——一、彭于晏「出事」時張家輝因事不在,後來張家輝又沒怎麼探望過彭于晏,兩個人突然好像不相干似的,白費了之前的鋪墊;二、彭于晏受傷後「疑似」癱瘓本來是激發張家輝參戰的動力(同時也是姜皓文勸止張家輝的理由),但張家輝打贏安志杰之後,彭于晏忽然就康復了,彷彿從沒有過任何危機似的,而且圍繞兩個男主角的家庭問題又突然都得到消解,實在「快樂結局」得有點兒嬉。如果彭于晏的原初設定是個拳館中愛格鬥的熱血青年,寫他為追尋理想而參賽,劇本結構依舊,雖然稍為「老土」點,但整個故事會否更加合理、更精煉呢?
        五、林超賢可能是現今活躍於香港的動作片導演中,商業上最成功而且手法上最穩健的。他的動作場面充滿動感,而且善於以主人翁的 POV 拍攝,營造強烈的臨場感,例如《証人》(2008)開首謝霆鋒為追擊姜皓文一夥卻誤殺無辜女孩一段,就是一組長近兩分鐘的主觀鏡頭(不過並非一鏡到底),要觀眾追隨霆鋒那盲目激動的鎗口(是以視線僅及鎗口之前,未能看得更遠),親眼感受他「發現」女屍時的驚措與失落。可是到了《激戰》,這類花過心思的場面調度就少了許多,剪接也相對短促,動感是有的,視點是多變的,但終究談不上精彩,也許 MMA 是在鐵籠中打的,鏡頭難以在籠中籠外穿插來去,限制了發揮吧。至於 MMA 那種拳來腿往的勁度,《激戰》也拍得不甚出色,《綫人》(2010)最後在廢校死鬥的狠勁,全賴剪接營造,但《激戰》的剪接就做不到這效果了,而且張家輝與安志杰纏鎖時,兩張臉雖已交足戲了,腿臂卻顯然沒有發力,甚為虛假,這當然不是甚麼大缺失,但多少也浪費了他們苦練出來的一身肌肉吧。

上文提到的《証人》片段︰
        六、對我來說,看《激戰》的最大「得著」,就是認識了 Ania Dabrowska 這位波蘭女歌手。雖然林超賢選了她重新錄唱的 “Sound of Silence” 為電影主題音樂,但我覺得其實不算很配合整部電影的氣氛,Ania Dabrowska 這個版本好聽,但太輕巧了,放在張家輝彭于晏揮汗練拳的片段中,總是不太對勁。家明的說法我甚為同意,此處不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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