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18日 星期二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n old film!”——略談電影保育與教育


       電影,是娛樂商品,是藝術創作,也是語言與文化的載體。電影誕生以來近一百二十年間,多少風起雲湧的大事、冷暖親疏的人情,都一一記載在這光影世界裡。因此,保育電影,使昔日的菲林底片、創作手稿、影人訪問、報章廣告等資料不至磨蝕損壞、消失人前,並且修復昔日作品,向日漸遺忘過去的公眾推廣;教育觀眾,令更多人認識電影的欣賞方法,了解電影與其他藝術形式之分別,激發觀眾思考、探索、創作的慾望與熱誠,對於電影業以至整個社會的健康發展,無疑極為重要。香港電影歷史悠久,過往曾有「東方荷里活」之稱,但近年創作日益衰落,既敵不過北上拍片大潮,本地戲院因租金過高而結業也時有所聞,然而政府往往只視電影為「產業」,推出的「電影發展基金」一類援助計劃,限制既多,也未能針對真正癥結,實在可惜。支援創作,籌集資金與拓展市場當然重要,但不講保育與教育,沒有成熟而自由的土壤,也是難以深耕細作,開花結果的。上年初英國政府一份探討電影業發展的報告就這樣提到︰

       “Unlike other art forms - literature, theatre or music, for example - film has yet to find its rightful place in education,... Every child and young person in the UK must have the opportunity to see a wide range of films, and have the opportunities to learn about and to make their own films.”

        這段描述放在香港,不單同樣適用,甚至更加逼切。電影教育在香港從來不佔重要位置。在中學,電影往往只是通識科的教材,看的是主要是其社會文化內容,少談其美學;中國語文科也會有看電影的機會,如「名著及改編影視作品」選修單元會探討影視與文學的分別,但那畢竟是為語文科服務,難以深入。英文科與視藝科的情況自也相似。也許在香港重考試的環境,主流課程難以容納電影教育,那麼其他官方與民間機構的「課外活動」,就變得更多重要了,例如「香港電影資料館」與「香港電影評論學會」近年也開始舉辦各種「中學生電影教育計劃」與「學生電影工作坊計劃」,又如有心人自發組織的 Martin Scorsese's Film School、「香港兆基創意書院黑洞映室」等,都相當值得欣賞與鼓勵,有關政府部門與各類私人基金若能鼎力襄助,加強宣傳,吸引更多民眾參與,多看、多思考、多討論,才能推廣電影藝術的目的。試想想,今天一個二十歲的年青人,在他觀察世界、發展自我的十年間,假如看的只是一台獨大下粗製濫造的劇集與節目,看的是茫無方向結果以粗口與色情標榜的港產片,又怎樣談理念和創作?今天,製作電影的器材與軟件越來越普及,年青人要找到參賽或發表的機會,並不困難,但正如杜琪峰導演所言︰

        胡金銓導演說,電影重於細節,一切的細節就是電影,謂之電影感。嘩,這句話真是可圈可點。我覺得現在都沒有了細節。……舉辦鮮浪潮這八年間,我留意到年青人其實是思想狹窄。他們不容許自己放膽幻想,往往偏側於眼下發生的題材。那年流行保育,就一窩蜂的說保育;今年七一話題熾熱,他們就往那裏鑽。這也不算是錯,但為什麼人人盡皆相似?為何不能將創作空間拉闊?鮮浪潮沒有指明要拍什麼,何不勇敢嘗試?何故要追逐風尚,取悅某一批人?當你要建立自我的時候,你就是你。你的所有論調與呈現手法其實可以很個人。無需在既定的範圍內,人云亦云以求和應。或者直說你的故事,本身已有很大共鳴。現時的年青人幻想力既低,經營細節亦差。細節差意味著事件的過程都被淘空了。(安娜〈訪問杜琪峰〉,黃愛玲策劃︰《今天》二○一二年冬季號「回歸十五年:香港電影專輯」
,頁 153。)

        電影創作,講求經營細節,觀察世事、獨立思考自是首要,但多看經典傑作,從中學習,也是必要的功課。可是對許多喜歡東拍西拍的年輕人(甚至有些正在讀電影的大學生)來說,大抵連王家衛的《阿飛正傳》(1990),都已是「年代久遠」的作品,更遑論是五六十年代的粵語長片了。藏有無數文化與藝術瑰寶的粵語長片,今天竟然被譏為「粵語殘片」,正是這種不講歷史少讀經典的社會氛圍造成的。是的,現在不少香港人首次接觸粵語長片,就是深宵在電視台看到的殘破拷貝,聲畫不佳,難免對粵語長片抱有壞印象,因此修復各類昔日影像,增加放映機會,是改變社會刻板印象的不二法門。「香港電影資料館」近年致力在這方面發展,但修復與保存,需要大量資金與人材,香港政府與公眾的資助與關注,顯然是遠遠不夠的。不少西方與亞洲地區近年已越來越重視電影保育,我們不應落後於人。本月初在柬埔寨舉行的 Memory! International Film Heritage Festival,口號正是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n old film!”,這句話非常值得貪新忘舊、盲逐潮流的香港人思考。以下是這個電影節的宣言的其中一段,值得不清楚保育電影之急的朋友細讀︰

        Films are endangered everywhere in the world if they are not well preserved (notably by respecting humidity and heat control). Over 90% of films around the world made before 1929 are lost forever, as well as half of all American films made before 1950. As films are part of the memory of a nation and humanity, they need to be taken care of. That means collecting them, searching for them when they are considered to be lost and preserving them in safe locations. Some films may benefit from a digitization and —for the few lucky ones— from a full restoration, but this is a long and expensive process. However all films should be looked after, no matter if they are minor or major works, fictions or documentaries, newsreel footage or rushes. This memory is our heritage and future generations should be able to have access to it. 

        如果看過以上文字,仍不明白為何我們要保育電影,不妨再看電影大師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的一段話。史高西斯近年除了拍攝新作,也不忘奔走世界各地,投身保育電影的工作,他這段說話不單針對電影,也是為關注整個人類文明發展而發出的呼聲︰
擷取自網民為史高西斯開設的 Facebook 專頁

        上星期【星島日報】報道,香港教育學院語言學及現代語言系助理教授錢志安以一年時間,利用二十套粵語長片對白,設立首個收錄當時港人日常用語的「香港二十世紀中期粵語語料庫」,如此美事,當然值得留意。學術界推動香港早期電影的研究,這決非孤例,例如最近香港公共圖書館與嶺南大學人文學科研究中心合辦的「一九五○年代的香港文學與文化」講座,與及本月初香港浸會大學媒介與傳播研究中心舉辦的「華語電影︰文本.語境.歷史」項目,都是有水準的研究,希望這不光是近期社會關注「本土」的風氣的產物,而是可持續發展、紮根學界的研究項目吧。當然這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舉例說語言學者在研究粵語長片時,除了專注於其對白用語外,相關的電影歷史,也應當多作考據,例如上文提到「香港二十世紀中期粵語語料庫」,錢志安在報道中指五、六十年代幾乎每兩天就有「七日鮮」新片出爐,「當時的電影創作根本來不及寫好對白,時常需要演員即興『爆肚』,反而更貼近當時的社會面貌,是難得的自然語料」,我在「香港粵語片研究會」的 Facebook 專頁轉貼這則新聞,舒琪先生即指出「這是坊間對粵語片最常見的誤會/誤解之一——以為粵語片一般都是粗製濫造。即興爆肚。其實大部分的粵語片都有完整的劇本,是到七、八十年代港產片時期的香港電影,才流行『飛紙仔』(即沒有完整劇本)的情況」,而這個研究的「核心」——語言材料的搜集與研究的功夫,也有不少值得改善之處,但這不是本文所要探討的地方了。無論如何,只要更多有志之士參與其中,彼此從錯誤與困難中學習,電影研究,在香港還是大有可為的。縱使移風易俗,談何容易,但筆者始終盼望,從保育電影、研究電影、教育電影入手,香港人能夠從單純「喜睇戲」漸變成真正「愛電影」的一群,這樣即使香港電影產業無法重回當年高峰,「香港電影」還是永遠不會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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