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16日 星期四

你想活,我陪你;你想死,我也陪你︰人心比毒更毒——《毒戰》

        杜琪峰與韋家輝再度合作的新片《毒戰》(Drug War,2013),絕對是本年度最重要的合拍片,可惜這部佳片在香港引起的迴響,似乎沒有想像中熱鬧,甚至有不少觀眾冷待、低貶這部作品,著實令人奇怪。可以肯定,《毒戰》不單是近年港人在內地送審限制下拍出的最佳影片,也是暗喻中港各種矛盾關係的深層寓言,不可輕易錯過。當然,我不認同將《毒戰》中所有人物關係都視為創作者曲線諷喻的密碼,觀影時疑神疑鬼,深恐看不到甚麼線索,就會失去看電影的樂趣,以下幾點簡單的聯想與摘錄,目的不在於解碼,而是回味這部佳作,試圖點出一些值得注意的有趣之處︰

        ◆《毒戰》之「毒」,不單是指「毒品的禍害」,也不只是談「人心之毒」。古天樂為了錢財,為求存活,害死了妻子,又出賣至親朋友,甚至不顧無辜學童的生死,固然心「毒」難容,其破格的毀容造型即是相當外顯的毀敗象徵,但杜琪峰與韋家輝並沒有將這個角色寫得窮凶極惡,全無人性,著意刻劃的反而是其走投無路的困境,他之無所不用其極,不妨視為是任何毒蛇猛獸以至羔羊小鼠臨死反撲時的求生本能。其實,真正中「毒」的,不單是古天樂,也包括以孫紅雷為首的緝毒大隊。毒品害人,禁毒大隊捨命執法,當然是對的,但杜琪峰與韋家輝並沒有將這支緝毒大隊寫成是正義化身,他們專業、團結、有人情味,這些特點其實統統都能在毒販一方找到。試比較毒販燒真銀紙悼古天樂亡妻與孫紅雷等自掏腰包協助南方同僚查案一段,即可見創作者並沒有將感情傾注在單一方向。杜琪峰與韋家輝真正想寫的,是兩幫人馬雖各有目的,但其鍥而不捨以至最終同歸於盡的狠勁,實質都像上了毒癮一般,互相交纏,越陷越深,去到後來,不管毒販還是公安,都不問是非只求結果,這才是真正的「毒」——執迷的毒業。慾望、忿怒、迷闇,是為貪、嗔、痴三毒。公安與毒販,不過是諸角的職業外衣,並非重點所在,本片雖以警匪類型片為包裝,實質要呈現的是人的處境及中毒者的宿命;正邪勝負,只屬次要。

         ◆杜琪峰是個風格家。即使《毒戰》在內地拍攝,環境陌生,創作方面又有諸多限制,但本片的動感與空間處理,依然出色,幾場警匪鬥法雖然環環相扣支節複雜,但杜氏的敘事仍保持簡潔明快,絕不囉嗦重覆,最後一場逾二十人的大鎗戰,更是高手示範,殺人、救人、要脅、匿藏、逃亡、報仇、執法、求生,二十支鎗立場不同而且形勢時刻轉變(有時候更是難分敵我,也不知應否開鎗),剪接快而緊湊(本片的剪接明顯較杜氏幾部名作短而快,較少用慢鏡,也少了他標誌式的站位構圖),卻又不失井然,環顧世界影壇,實數不出多少個有這般功力的導演來。這場戲必須再三重看,細細品味杜氏的精妙處理,可惜現在尚未推出影碟,未能逐格重溫、分析,也就難以一一道出當中的妙處。也許有些觀眾會覺得本片不夠浪漫冷峻,不如杜氏幾部名作吸引,但杜琪峰與韋家輝並不是要借本片抒發其男性情懷,對兵賊兩黨都沒有傾心的感情寄託(倒是暗藏現實隱喻),風格樸實一點(其實銀河映像的味道仍然濃厚,杜氏的影像風格始終清晰可見,只是不佔最重要位置而已),也在情理之中。事實上,杜琪峰的鬼馬性格並沒有完全消失,就像下面這個構圖,肯定是有意為之,「禁止刑訊逼供」的標誌,被導演刻意遮去了「禁止」二字,諷刺之意,相當明顯,這場戲內地觀眾看得興奮,對政治隱喻不敏感或對構圖美學不留神的香港觀眾就容易忽略過去了。

         ◆杜琪峰是個風格家,但沒有韋家輝創意驚人的劇本,供他無窮的(時間、空間、心理、主題)空間,也不能發揮得如此揮灑自如。《毒戰》的劇本未必是銀河創作組最厲害的作品,但那種勢死創新,不願低頭的拼勁,始終貫注,則又比過往的名作更難能可貴。不是嗎?即使面對內地送審制度的枷鎖,仍能以各種曲線方式發出真聲,而且為了打進內地市場,本片雖用上了許多銀河映像的名作的橋段,期望可發揮「品牌效應」,但他不是搬弄陳套純粹襲用,而是窮盡方法推陳出新,改造舊橋段並賦予全新的意涵,這就是銀河映像超乎想像的魅力。香港電影人如果要在合拍浪潮與日漸狹窄的創作困境中闖出新天,就必須要有這股創意與勇氣。我粗略看過一些香港觀眾的網上評語,卻似乎不太看得出其用心與創意,反而指責韋家輝重覆舊作,這些觀眾宜細讀以下幾段引文,相信必對本片有全新體會。有觀眾表示不喜歡孫紅雷假冒哈哈哥那一段,嫌其誇張不寫實,可是(重演)同一場景(玩出)多種發展的可能性,向來是韋家輝的拿手好戲,孫紅雷的演繹亦相當出色,不論陰沉寡言還是嘻哈放蕩的表情都拿捏自如,至於不寫實云云,其實杜氏電影從來不走紀錄片式寫實風,反而冷硬的荒謬感向來是銀河映像的特色,何況,港產警匪片又有多少是真的「寫實」的呢?

         ◆有香港觀眾批評杜琪峰與韋家輝將港人寫成毒販、壞人,有向內地「跪低」之嫌,未免是反應過敏,既缺自信,亦欠自嘲的勇氣。香港人不見得就高人一等,更談不上清白無痕。內地貪污舞弊之事層出不窮,自應譴責,但港人參與其中藉此自肥者為數不少,也是事實,不能說將港人寫成壞人就是自我矮化,奉承內地。《毒戰》有一點是很有趣的︰盧海鵬一伙在大陸「做世界」,靠的是內地戲子作中介,孫紅雷要抓毒販,則要靠港人做臥底,雙方盡量都不露面,交涉的往往都只是代理人——試看看中港官場,有多少牛鬼蛇神其實都只是代理人而已?《毒戰》的厲害之處,正在於我們可從中讀出不少有關中港關係的信息。杜琪峰與韋家輝接受《蘋果日報》的訪問時說︰「(杜琪峰)︰我哋覺得要有自己特色,所以有七個人出現,感覺好似《神探》裏面七隻鬼,咁最後一場始終都係要打一鑊勁嘅,呢啲槍戰戲內地電影好少,又好有《鎗火》味道,又有《非常突然》意想不到嘅結局影子,可以話係集大成。以前呢啲鏡頭內地唔會批,今次批咗我哋就要盡量發揮。……以前都係內地人做賊,香港人做兵,宜家調番轉頭,其實都可以話係諷刺緊我哋自己。(韋家輝):要送審就要咁,道德觀一定要整死佢(古天樂),但故事本來係毒犯古仔走甩咗,隔幾年後一班警察先至捉到佢。(杜琪峯)︰繩之於法其實有幾多?根本就拉唔到咁多,但道德上要咁寫,內地好難批呢個題材,又因為要送審所以故事就咁。

         ◆朗天〈當現實比電影更電影,我們解讀《毒戰》〉︰「《毒戰》放在中港矛盾的現實框架中,其同歸於盡的寓言直看得人怵目驚心。一種高度的曲線電影文化,承載著香港電影人的主體發聲,我們都聽見了嗎?……警匪片類型一向有兩線走向;一線讓觀眾認同警察,除暴安良,另一線則讓觀眾反而同情匪徒。……《毒戰》的曲線在於,表面上,它走第一條線,片中的孫紅雷是觀眾認同的英雄,暗地裡,它卻走第二條,古天樂才是編導注入真聲的『容器』。電影的複合,放在合拍片及中港文化差異的背景脈絡下甚至更加放大:內地觀眾比較容易覺得影片真的在反毒,歌頌人民警察;香港觀眾則不難看出一眾港人深入內地,最後與圍捕他們的警察爆發中港大槍戰的箇中隱喻。……透過反拍,編導成功地把《非常突然》結局原本的『九七』隱喻轉化為今天的中港『一鑊熟』寓言。年來李仁港的《鴻門宴》(2011)、劉偉強的《血滴子》(2012)、于仁泰的《忠烈楊家將》(2013),都依於『同歸於盡』,可能並非偶然。《毒戰》索性說過明白:警察(中方)從來都不信任企圖戴罪立功的匪徒(香港),結果雙方無法和解,只能『攬住一齊死』!

         ◆湯禎兆〈臥底主義:毒戰的曲線隱喻〉︰「我認為杜韋組是蓄意去寫古天樂的成長,他的成長在於三番四次面對死到臨頭的窘境——唯其死到臨頭,此所以在他身上的潛力才得以逐步出現驚人的爆破釋放。從古天樂身上所釋放的信息──很明顯就是你猜不出我的底線,因為我連自己的底線也弄不清,所以最好就不要逼我到死角!……觀眾逐步趨向認同古天樂,自然是對他走投無路的一種移情式切入,但這肯定不是唯一的解讀方向,……我認為電影開首孫紅雷一組人追捕內地體內運毒毒販的場面,才是曲線文化背後立場的隱性說明。關鍵詞在於臥底──孫紅雷與古天樂從一開始就成為命運同載體,分別不過為前者主動選擇成為臥底,而後者則屬逼上梁山(在醫院伺機逃走及至躲進停屍間)。……連結起古天樂的終極臥底式雙重出賣,我們便可看到行徑的不近人情同一──毒販首領與香港七人幫下場同樣是命喪黃泉,關鍵只在於不同臥底(孫紅雷與古天樂)各自抱持不同的價值觀來肯定自己的行徑而已。……杜韋組借此說明當一個人徹頭徹尾無條件地擁護一套價值一種信念之際(古天樂至此已明確說明為求可以不死,已經沒有任何事情不可為),那後果絕對是大家不可承受之重。

         ◆不少觀眾認為《毒戰》的結局與游達志掛名導演的《非常突然》(Expect The Unexpected,1998)非常相似,馮慶強對此有很精闢的分析︰「講幾句『非常突然』。《非常突然》對角色係落左筆墨去描寫,裡面嘅團隊,尤其差佬係有明確嘅人物關係,以至感情線等等都有部署,觀眾透過戲劇認識左裡面嘅角色,知道佢哋為人,尤其係道德觀。我哋多少都清楚呢 d 角色個人品喺點。另外,每個提出《毒戰》同《非常突然》嘅類比,全都集中結局嘅毀滅,但係兩者扭橋嘅方式同成份唔同。《非》主要集中差佬追捕一班應該係好堅嘅賊,同時副線又有一班表面好流嘅賊,當專業、團結而且謹慎嘅差佬隊冧左『堅嘢』之後,竟然因為疏忽、輕敵同隨便,俾班『流嘢』搞掂。《非》嘅創意喺呢處,佢逆反左類型片對角色形象嘅建立(加上雨水同陽光做成嘅反諷)令結局出奇不意多左內容,所謂生命無常,除左意外,重有好多涉及人性嘅原因導致。如果《非》嘅毀滅同錯愕,最終有帶嚟對無常嘅感嘆,咁係因為我哋認識過裡面嘅人物,知道佢哋曾經為感情、友情同戀愛煩惱過,認同過佢哋感受,人物同觀眾之間有過交流。但係《毒》係另外一種,無論係禁毒大隊定係古天樂呢邊,佢刻意令觀眾對了解人物背景、動機、性格等,保持一段認知上嘅距離,呈現嘅絕大部份只係環境、行為。而最重要係,《毒》嘅啟發,作為一部香港電影(《毒》比任何叫合拍片嘅香港電影更香港電影),佢用類型片嘅格局(亦包含左合拍片要求嘅『道理』)將註釋權通過留白釋放左。所以《毒》最終警匪毀滅,本質上、意義上、處理上(編排同調度嘅變化),同《非》嘅效果完全唔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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