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1日 星期三

坦白只會帶來不快回憶?深明傷痛之道,才能善待他人——《新世紀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破》

        庵野秀明的《ヱヴァンゲリヲン新劇場版:破》(EVANGELION:2.0 YOU CAN (NOT) ADVANCE,港譯《新世紀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破》),「將經典推倒重來而能推陳出新,鏡頭、燈光、畫功、配樂的運用妙絕,肯定是本年最佳動畫,甚至是今年最佳電影之一」。這段《經濟日報》的短評,即使不能完全同意,但實在沒有誇張。想破了頭,也不知從何入手去寫,與其逐字斟酌,不如亂筆直書吧。

        一、這篇不是介紹,也不是評論,只是一點回憶和感想,完全東拉西扯。

        二、對我來說,《破》確是「第三次衝擊」。第一次聞說《EVA》,是小學時候看《兒童快報》的介紹。那時很好奇,這麼奇怪的機械人設計,有什麼好看呢。到得真正能觀賞《EVA》,是有線兒童台全港首次播放時的事。不少影迷喜歡《EVA》,是因為其極端的暴力美學,我也喜歡,但這不是首要原因,當年有線兒童台將所有血腥場面都刪剪了,許多重要劇情都變得不明不白,《EVA》本來已難理解,那時更看得一頭霧水,但我仍看得津津有味。後來不斷追蹤跟進,看過《新世紀エヴァンゲリオン劇場版︰まごころを、君に》(The End of Evangelion,1997)後,終於將整個故事「補完」,對庵野秀明佩服得五體投地,堅信《EVA》是前無古人恐怕也後無來者的傑作。《破》決意將一切推倒重來,豈不衝擊?看《序》時,我既不期待也不興奮,但如今《Q》和《?》絕對是來年最重要的電影了。西方論者很早就留意《EVA》,可惜至今還未予以應得的重視。

        三、若說金庸小說開啟我中國文學的大門,使我首次認識到中華文化的偉大莊嚴,從此棄理從文,可說影響了我的一生;《EVA》則激發了我對宗教、哲學、心理學的興趣,甚至潛移默化了我的思想與性格。中學時代所讀書籍中,戎子由牧師與梁沛霖教授合編的《李天命的思考藝術》與 Karen Armstrong 著、蔡昌雄譯的《神的歷史》對我衝擊最大,雖然兩本書都與《EVA》沒有關係,但實則是我看《EVA》後的延伸閱讀。那是中學二三年級的往事了。

        四、不論信與不信,每個人都要面對「上帝」(至少其概念),只是進路不同。有趣地,我身邊最要好的男性朋友,沒有一個是信教者,反之我身邊最要好的女性朋友,還有我朝思暮想的她,幾乎全是教徒。小時候讀天主教小學,但至今沒有堅定的信仰,事實上我對宗教無甚認識,思想也有偏蔽,總懷著既尊敬又懷疑的態度。宗教應是從生活中感受的,但我還是喜歡英瑪褒曼(Ingmar Bergman)式的沉思,縱使我不算很喜歡他的電影。更貼近我對宗教的思路和態度的,是兩位風格主題都南轅北轍的電影大師︰布烈遜(Robert Bresson)與布紐爾(Luis Buñuel)。前者的《死囚逃生記》(A Man Escaped,1956)是我最敬服的電影︰「人唯自救,神才救之(God will save you. Only if we give him a hand.)。」對我來說,《鄉村牧師日記》(Diary of a Country Priest,1951)的所謂「一切皆榮寵」(All is Grace),就是他電影中表現出來的那種 “metaphysical transcendence of a limiting and materialistic world”。此片可能是最佳的宗教電影,可是有論者卻謂布烈遜是個 “Christian atheist”。布紐爾走得更遠。“Thank God, I'm still an atheist.” 既挑釁又曖昧。如果你只讀過他的自傳,不知《銀河》(The Milky Way,1967)的秘辛,便未必知道這位無神論者對終極神秘始終還是敬畏的。其實我的思路更曖昧。《銀河》的詰難,我深表認同;《鄉村》的攝受,又感猶在心。這大概萌自當年看《EVA》時極深印象的一句話︰“God's In His Heaven, All's Right With The World.” 庵野秀明將英國詩人 Robert Browning 的詩句化為 NERV 殘酷的綱領,構思太巧妙了。

        五、關於《破》的劇情,我倒是沒什麼想說的。瑪嘉烈的數篇文章,從《EVA》原版的主旨與庵野秀明的心理談起,逐點逐點分析《破》的優劣,寫得很全面,她最後總結「《EVA》解決的是孩子們生存意志的問題,新劇場版要傳遞的就是『爭取幸福』」,見解很精到,這正是我不喜歡《破》的地方。只憑真嗣對麗的愛,就可以等同神的存在,發動第三次衝擊?原版《EVA》的核心是「人類補完計劃」,所有劇情都與此有關。碇源堂想藉此重見唯,SEELE 則希望以人工進化的手段,消除人類心之障壁,使人類不能再維持個體型態,讓所有靈魂以初始狀態融合,同歸莉莉斯。這其實是個很消極很悲哀的計劃,僭妄為神,為的是融合為沒有個體意識、沒有人我差別的永恆單體生命,但正是這個極端消極悲哀的設定/背景,才更突出劇中人物/當代世人的悲哀處境。《破》高舉「愛」,連最冷酷寡言的碇源堂也突有人情味,雖然仍是陰謀重重,但劇情推進得那麼快(這也許是動畫劇場版難以避免的弊病),一點末世氛圍也沒有,人間仍然有情,就沒有補完的必要了。新版的「人類補完計劃」假如內容不變,實未必配合整體劇情與主題的變化。當然,庵野秀明有何老謀深算,尚待《Q》和《?》證實,現在無法評價,不過暫只多了一枚「尼布甲尼撒之鑰」,真吊癮呢。

        六、真嗣說︰「坦白只會帶來不快回憶。」加持道︰「深明傷痛之道,才能善待他人。」整部《破》,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這兩句對白。

        七、敗筆︰沒了(或曰改寫了)美里與加持酒後漫步、深宵談心的段落。那可是《EVA》最深情、最浪漫、最成熟、最自然的一場戲﹗

        八、我不喜歡新版使徒的設計。使徒擁有生命的果實(永久動力機關),每個都是獨立的孤獨存在,原初的設計,簡潔、奇妙、功能化,無論是生物形態的、機械感重的、沒有實體的,冰冷的外表下都自有深意;《破》的使徒設計雖然有趣,但太複雜,只為配合華麗的打鬥場面,沒有明顯主題,只是四不像。《破》的打鬥場面,當然炫目,但不再震撼。不喜歡《破》的配樂。瑪嘉烈指出「《EVA》喜用激昂的古典音樂,使打鬥場面更緊湊,音樂節奏跟畫面很配。《破》卻用了民謠或童謠般的樂曲。庵野作出如斯選擇,是因為歌詞跟故事配,因此歌詞也有中譯。可是歌詞配,音樂不配。有人說由於音樂跟畫面的反差很大,令到這兩幕『煽情』了,坦白說,我倒是丁點感覺也沒有,本來的緊張感,音樂一起,情緒反而冷落下來。」同意極了。對真希波沒感覺。明日香真可憐。

        九、《破》的特刊內容挺豐富的。花了一百五十元買了前賣券套裝,包戲票、特刊和其他精品,以價錢來說,確是很化算的,但那些刀刀劍劍和海報,現在的我已不感興趣,也不知該置於何處了。

       十、這篇稿本來一口氣寫到第四點,卻忽然寫不下去,只好擱置一旁,一擱就是三個星期。現在終於寫好了,不滿意,但總算完成了,是時候睡覺了。

原文寫於 2010 年 1 月 16 日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